他肯定地点头,转头安慰道:“有我在,别怕。”姬弘冷冷地对着帘外说:“说吧,你是何人,所求何事?”
玲珑壮着胆子,透过朦胧的青纱打量那个人影,只见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眼清秀。他张口诉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弱破碎:“在下名为傅一川,原是长安人氏。我与邻家的坠儿妹妹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已有婚姻之约。谁料当年,奉王命远征高句丽,我家中无钱打点,竟被征入军中,因而未能成婚。离家前我向坠儿发誓,只待来年大军凯旋,便娶她过门。谁料北境严寒,我这一去,便无回还。但我心中放不下坠儿,故而流连人间。魂归故里,已是离家三年之后,却发现那片邻里宅院被富商收购,重建了新居,坠儿一家已不知去向。
“此后,我在长安城游**,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今日进得白龙馆,只求馆主助我寻觅坠儿,以兑现我二人的婚姻之约。”
姬弘略一沉吟,说:“我可以帮你。”
玲珑有些不解,打断姬弘问:“找到坠儿有什么用呢,她也看不见他啊?”
“鬼怪精灵,性都属阴,夜间可以显形活动,白日里则能力大减。”姬弘示意玲珑看廊外的天色,“我们现在看不见他,是因为太阳还没落山。”
“他就和兔子一样?”玲珑明白了。
姬弘点头,接着转头对傅一川说:“我可以帮你。但作为报酬,待你心愿达成,神识既去,魂魄将收归白龙馆,永世为我所役使,你可答应?”
“当然,当然。不论如何,我也只有魂飞魄散这一个结果,若馆主能帮我达成心愿,我自当以区区魂灵,献于馆主。”他欢喜地答应。
“你走吧。”姬弘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明日子时来馆,我自有物件给你。”
那傅一川往屋外走,玲珑掀开帘子,果然又看不见他了。“吱呀——”院子前破旧的木门兀自开了,“吱呀——”门又合上了。玲珑怔怔地问姬弘:“如果心愿达成,他就要变成那天我见到的守账灵了,是吗?”她转头,怜悯地蹙眉,“如果他不求你帮他找那个坠儿,是不是还能当很久的鬼?”
“他游**人世上百年,在他眼里,都比不上寻到坠儿与她完婚的那一天。”姬弘也久久地望着那傅一川离开的方向,摸摸玲珑的头说,“鬼虽然是已经死去的人,却和人类一样,为情所系,能做出各种旁人看来觉得愚蠢或不值得的事。你还太小,长大了就会明白的。”
他抬头看看外面的天色,站起来对玲珑说:“来吧,今天有很多事要做呢。”
走到悬挂画轴的墙边,玲珑指着画问:“子夏,难道这里才是真的白龙馆,而我们昨天待的地方,只是看着这幅画产生的幻觉吗?”
他拉着玲珑,伸手触碰画轴,玲珑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他们已站在白玉凉亭里。姬弘带她向一边走,将玲珑的手贴在玉柱上,低头问她:“你摸摸看,这亭子,是幻觉吗?”
手上传来白玉温润的触感,异常真实。她抽回手,更加不解。
姬弘拉着她走上水面,脚下又聚起浮冰,将他们托在水上稳稳前行。他解释道:“很多人类以为,自己所在的世界就是所有了。他们不知,除了人间,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多不胜数的世界。这万千世界随意散落在宇宙里,就像湖中散落的岛屿,有些岛屿间的距离很近,只要架起桥梁便可通行。我搭了一座桥,把白龙馆所在的世界与你所熟知的人世连接起来,那轴画是桥的一头,这亭子是另一头。”
玲珑点头,听懂了一些。她低头思考着什么,眼睛盯着随脚步聚集前进的浮冰,它们就像一座在随脚步不停修建而成,又随着脚步离开而逐渐塌毁的桥,把亭子与小岛连接起来。
踏上了岸,玲珑抬头,艰难地组织出语言:“子夏,你昨天说,在人间找了几百年都没见过同族,所以自己是唯一的龙。但龙族可能本来就不属于人类世界,只因某些特殊的原因,你才会流落到人间。
“你能在不同的世界间穿梭,还能搭这样的桥……也许,龙族世界与人类世界间原本有座桥,但那桥后来塌毁了。”她说着说着眼睛亮起来,“你不是唯一的龙,你只是还没找到龙族的世界!”
姬弘听了,并没被她脸上的兴奋感染,只是沉默地笑了笑,又抬眼去望无边的水面。落日浸在水中,将天色与水色都染得通红,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玲珑见太阳就要被水面吞没,想到兔子,她轻快地拉着姬弘往小院中跑去。
兔子还别扭地钉在院中,玲珑只得先在廊下坐着,她时不时侧眼去看兔子,期待它快点儿活过来。
最后一丝天光还眷恋着不肯褪去,但屋子里的明珠已经开始放射光华。姬弘将食案拿来,说:“吃些东西吧。”
翻开陶碗,一阵焦香扑鼻,玲珑见碗中躺着几串烤肉,好像刚从炭火上取下的一样,烤出的油脂还在吱吱作响,肉上撒着不知名的香料末儿,被烤肉的余温炙出一种奇异诱人的气味。玲珑的口水在嘴里汹涌,她拿起肉串用牙齿扯下一块咀嚼,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味。她赞叹:“竟如此好吃!”但又奇怪地问姬弘,“你不是说,桌案会探测我的欲望吗?可我以前从没吃过这种做法的肉。”
“没吃过,不代表不想吃,只是你还不知道自己想吃而已。但它知道。”他指指食案。
“嗷……”院中传来一声尖细的呻吟。兔子刚一转醒,便脚下一软,脸朝下栽了下去。两只耳朵软趴趴地瘫在地上,尾巴露了出来,向天翘着,一抖一抖,煞是可笑。
玲珑已经吃饱了,她将陶碗倒扣在桌上,跳下走廊,跑到兔子身边蹲下。见兔子还保持着摔倒的姿势,玲珑有些担心,她试探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尾巴。
“干吗?”兔子跳起来。
“啊,真的活过来了。”玲珑眨着圆圆的眼,盯着眼前毛茸茸的兔子,“你竟然是假的兔子。”
兔子气得眉毛在抖,“什么叫假的兔子!我是白玉得天地灵气化身的兔子,得了天地灵气,懂不懂?”
姬弘见平日里出口成章、头头是道的兔子竟被玲珑气得跳脚,不禁被逗笑了。
“兔子,”玲珑眯起眼想了想,“你没有名字吗?还有,你昨天干吗要跑?反正天一亮,不管跑到哪里,你都会变成石头的啊。”
“是白玉!不是石头!”兔子吼道,但它尖细破音的嗓子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它不耐烦地回答,“我就是喜欢在特定的地方度过白天,就像你们人类总要在卧室里度过黑夜一样。你半夜不想睡在院子里,我也不想在院子里现形,有那么难理解吗?我也需要安全感的。还有,你记清楚了,我是白玉化身的兔子,白玉!”
玲珑打断它道:“你是白玉化身的兔子,那就叫小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