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河》2000年第9期)
奶奶是大水漂来的。很多年前,奶奶顺大水漂来,像一个凌波的仙子。一棵树挡住了她,树上还有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他们在树上呆了三天三夜。奶奶说:“三天三夜以后,水下去了,我和你爷爷才溜到地上。”奶奶常对呼儿说起这件事。
“呼儿,苦命的呼儿,大水来了就好了。大水把你冲到树上,有个年轻人在树上等着你。那时候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奶奶说。
呼儿现在过的不是好日子,奶奶过的也不是好日子。爷爷早死了,奶奶老了,不能动了,奶奶的好日子已经永远地过去了。奶奶独自住在院子角上一间低矮的茅草屋里,只有呼儿有时候来陪她。奶奶吃着呼儿偷偷带来的东西,一遍又一遍地给呼儿讲她大水中的幸福。
“呼儿,你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哟,不让你是个男孩子,”奶奶说,“你要是个男孩子,你就可以天天到学校上学,也可以天天吃饱,也不用总是给家里割草放羊,你的爹也不会总是打你,还会带你去赶塔镇的集市。可你不是个男孩子,你就得熬着。熬呀,熬呀,熬到大水来的那一天,你就会变成一个漂亮的仙子。水里有一棵树,上面有个年轻人在等着你。”
呼儿扑闪着一双好看的大眼睛。她每天都在焦急地等待着,她觉得自己的两眼都变成蓝的了,就要像矢车菊一样了。她还觉得蓝天都溶进了她的眼睛,鬼蓝鬼蓝的,看谁都能把谁染蓝了。可是大水的消息,依然那么渺茫。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日,人人都说呼儿的眼睛更好看了,那眼里汪着一汪水似的。“怕不是下凡的仙子吧,”人们说,“呼儿要是上了电视,能把那些歌星羞死了。狗狗,你好福气呢。”狗狗是呼儿的爹。
狗狗说:“啥好福气,一个丫头片子。”
呼儿坐在离他不远的半块泥砖上,守着一只荆条摇篮。大人的话呼儿似听非听,她的头不时地朝胸前低下去,她在打瞌睡。
“你这个贱丫头!看蚂蚁咬了你的弟弟。”狗狗猛一喝,啪,伸手在她头上打了一下,“你这个贱也没人买的丫头!我见了你就生气!”
狗狗下手那么重,让呼儿的头有力地往上一弹,几乎使狗狗认为她在反抗他,但见她已经摇起了摇篮,也便罢了。她动作机械地摇着摇篮,她看到很多影子在眼前跳跃,那是蓝莹莹的影子,像一个个旋转不停的光晕,她无法不看到它们。
而在别人看来,从她的瞳孔深处是在溢出着一种凉丝丝的蓝幽幽的东西呢。她那迷迷蒙蒙的眼神一漾一漾,难怪人们要想到水。
“咱问问小孩吧,”人们说,“呼儿,你说咱这里今年有没有大水呢?咱这里的庄稼那么好,遍地都是青青的,番薯秧子这么长,玉米棒子这么大,花生地像地毯,咱这里该不会有大水吧。”
狗狗插嘴说:“别胡闹了,她只不过是一个贱丫头片子。”
可是人们不同意。
“看她的眼睛,那里有水。”人们说,“看她!看她!你越看她就越像一个仙子。”
狗狗在人们的召唤下看过去,他忽然屏息住了,他看到一个女孩正慢慢从水中浮现出来。他止不住打了个寒噤。“呼儿,”他难以自禁声音的颤抖,“呼儿,摇,摇。”
呼儿并没有停止摇动。她睁着茫然的眼睛,因为她看到的一直是那种蓝幽幽的影子。她没有看到人,而她自己并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其实是她越来越急迫的渴望,外加浓重的睡意。
可是,紧接着,狗狗在为眼前的幻觉感到可笑了。“蚂蚁!”他大声说,“看蚂蚁在咬你的弟弟!”他重又朝呼儿举起手来。啪!他打过去。
呼儿的眼里一下子充满了惊恐,她看着怒气冲冲的父亲,却仿佛并不知道父亲刚刚打了她。
“你这个贱……”狗狗说,但是呼儿的母亲走来了。那母亲从摇篮里抱过婴儿,“该喂奶了。”说着,就熟练地,柔情地,慈爱地,当众解开了胸前的衣扣。
“呣,呣,呣,呣,”母亲轻轻哼着,“呣。”
但是,就像有一个人藏在了母亲的身后,人们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小贱种,烧火去!”
呼儿离开了人群。
“呣,”母亲继续哼着。
人们抻长了脖子,看着。狗狗也看着,他鼓动了一下喉结。他吞咽了一口自己的唾沫。耳朵中隐隐还有别人吞咽唾沫的动静。但小家伙吞咽得更响。狗狗甜蜜地笑了。狗狗说:“看小家伙儿。”
“看小家伙儿。”人们都说。人们觉得不好意思再那样对那喂奶的母亲盯着看了,就说:“狗狗,你看见桃渡小学校的王老师了么?”
“没有。”
“他向我们问你,我们说你在田里。”
狗狗说:“王秀宝找我也没用。我的大丫头自己就不上学了。我让她上一天学干一天活儿,夜里还得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干完。上个月她自己说,她不上了。我也让二丫头上一天学干一天活儿,我看她也快说不上了。这三丫头昨天上了一天学,夜里切了两大筐猪菜,还给猪圈垫了干土,一夜都没睡。我这个办法很好。她们坚持不住,那就怨不着我了。”
“嗯,这是个很好的办法。王秀宝干当哑子。”人们赞同说,人们想到一个眼里含着蓝色大水的女孩,整整一个上午,她都坐在摇篮旁,困顿地耷拉着头。“大水,”人们说,也开始困顿起来。“狗狗,呼儿要是上了电视,能把那些歌星羞死……”
“丫头,片子……”狗狗口齿含混地说,一阵虚空向他脑中袭来。他知道,那是每到正午时分都要降临到人们身上的温柔的睡意。
“奶奶,大水什么时候来?”
“快了,”奶奶说,“你已经看到了,遍地都是蚂蚁。蚂蚁一多,大水也就要来了。你听,你听,大水的声音。”
呼儿倾听着,她听到一种低微的沙沙声,但她确定那不是大水,而是蚂蚁钻进了身旁干燥的柴草中。蚂蚁是在这两天里才多起来的,别看它们只是一些小虫子,但要咬起人来却是很厉害,她在看护弟弟的时候必需十分小心,她的腿上早就红肿起来了,因为她没有精力再照顾到自己。这真是让呼儿感到为难的事,呼儿盼望大水,但不喜欢这种小虫子。她对这种小虫子有一种天生的掺杂在厌恶中的恐惧心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