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满
(原载《青年文学》2000年第11期,《小说选刊》2001年第1期选载)
村子里经常去塔镇的人不是村长,而是王小伟。这个月里王小伟少说也有十六次穿过马金桥家的谷地了。
马金桥家的谷地分布在通往塔镇的道路两侧,一边像个刀把儿,一边像只鸭子嘴。
当年村子里把这两块地分给马金桥家的时候,马金桥的独生儿子马飞腾还只是一个小孩儿,每天就知道追在王小伟的屁股后面。村里人都说,王小伟你回过身来看看,马飞腾像不像你的半截硬屎头子。马金桥多次亲耳听到这样的话,但他从不感到忧愁。如今,儿子跟王小伟一起长大了,马金桥夫妇眼望着王小伟走过的路,不禁忧心如焚。
大地上几乎全是玉米棉花,只有马金桥家的地里是一片绿中泛黄的谷子。春天的一场喜雨过后,马金桥问遍了村里所有的人家,无一不说要在自己地里种谷子。马金桥的妻子徐芙蓉也问遍了村里所有的人家。
“咱可不能在地里种棉花,”徐芙蓉对丈夫说,“大地上就咱一家种棉花,每个人走过时揪一撮子也揪光了。”徐芙蓉还说:“你去打问打问小米在塔镇集市上是什么价?喝一碗小米粥就是喝一碗金子哩!”
马金桥看见马飞腾正向外走,就喊住他。“马飞腾,小米是什么做的?”马金桥问他,“我这就来告诉你,小米是谷子做的!谷子碾掉皮就不叫谷子,而叫小米了。”
马飞腾鼻子里哼一声:“他们在哄你们。你刚把谷子种下,你就会发现遍地都是棉花。”
马金桥就笑了。“比金子贵重的是什么?”马金桥说,“咱一家种谷子,就等于咱种的是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
马飞腾不愿跟父亲多话,出门找王小伟去了。马飞腾从没想到过问父母要在地里种什么,马金桥认为要让马飞腾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还需要一个过程,他甚至想到了这个过程将是极为漫长的。但他也仍不感到忧愁,即使那一天他和徐芙蓉突然发现大地上真的遍布了棉花和玉米。
“你还是说错了,”马金桥对儿子说,“人们不光是种的棉花。”
马金桥家的谷子丰收在望,但是鸟儿也成群结队而来。六月六刚过,马金桥就几乎整天呆在谷地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
“看你爹美得吧!你会以为他守着一只金囤。”王小伟曾对马飞腾说,“吆喝声都比得上唱歌了。”
“爹,”马金桥很长时间没听过马飞腾叫爹了,好像把爹叫在嘴里就会变成一种很龌龊的东西,但他突然听他这样叫,就止不住一慌神。
“村里的人都在笑话你!”马飞腾说,“你怎么能在谷地里唱歌!”
马金桥没吭声。马金桥心里倍感凄凉,没吃饭就走了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而鸟儿有增无减,马金桥每天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全世界的鸟儿。
“得想个主意了,”马金桥跟徐芙蓉商量,“鸟儿不落棉花地,也不落玉米地,只落咱家的谷子地,咱们不能让它们只落咱家的谷子地。马飞腾这狗日的准能想出好办法,可他就是懒得想!”
徐芙蓉托着腮,眼里闪着鸟儿纷飞的影子,影子下面是绿浪起伏的谷地。徐芙蓉没主意,最终主意还是马金桥想出来的。他们做了五个稻草人,插在了地里。后来又做了五个。
谷穗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十个稻草人也不管用。他们就又做了十个。这样,刀把儿地里就有七个,鸭子嘴地里就有十三个了。
马金桥夫妇从八月初就整天默默地呆在地里,在二十个稻草人中间来回穿梭。八月没过完,马金桥夫妇就起码有十六次看到王小伟通过刀把儿地和鸭子嘴地之间的道路到塔镇去了。马金桥夫妇仅有一次没看到马飞腾跟王小伟一起到塔镇去。
马金桥站在鸭子嘴地里,徐芙蓉站在刀把儿地里,马飞腾和王小伟都在自行车上弓着背,他们的背影在马金桥夫妇眼中很像两匹飞驰的叫驴,就像还有两头草驴等在前面的路口。他们在原野上走远了,马金桥夫妇也就慢慢从刀把儿地和鸭子嘴地里靠拢。两人走到了一块。
“马飞腾看都没朝谷地看一眼,”马金桥平心静气地说,“他忘了走过的是自己家的谷地,他把自己爹娘当成了两个稻草人。”
“小孩儿家,”徐芙蓉宽容地说,“心里想着玩,眼神就不管用了。”
可是马金桥突然就生气了。“哼!”马金桥说,“我看咱俩都变成稻草人算啦,他就用不着想到这谷地里有他爹娘了!”
鸟儿们趁机从四面八方齐聚过来,并发出沉闷的刮风似的声音。马金桥夫妇赶紧分头走开,重新站在了通往塔镇的道路两侧。
这天晚上,徐芙蓉做好了晚饭,马金桥也做好了第二十一只稻草人。
“咱们不等马飞腾了,”徐芙蓉走过来对马金桥说,“这么晚还不见他回来,准是又跟王小伟在塔镇下馆子了。”
马金桥没有动弹。院子里光线灰暗,徐芙蓉误以为他累得站不起来了,正要拉他,却听他扑哧笑了一声。
“这是我做得最好的稻草人!”马金桥说,“我用黑塑料袋给它包了头,用白塑料袋给它包了脸,用红塑料袋给它缠了脖子。你仔细看看,徐芙蓉,你肯定会说这是我做的最好的稻草人。”
徐芙蓉并没仔细看,但仍然说:“把它放在谷子地里,没准儿能活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金桥就把这只稻草人插到了地里。马金桥乘着晨曦对稻草人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果真见稻草人非同一般。这时候有一辆拖拉机从塔镇方向开了过来,马金桥认得出是同村人的拖拉机,他很希望拖拉机停下来,看一看他做的这只稻草人。但拖拉机开走了。
马金桥继续停留在谷地里。空气中带着一股微微的寒意,偶尔才有一两只鸟儿莽撞地飞过来,但一看到那只刚插在地里的稻草人,就掉头飞去了。马金桥差不多就要哈哈大笑起来。马金桥心情舒畅,马金桥身在谷地,就像坐在了金黄的谷子堆里。
“马金桥!”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他。
马金桥走过去。
“马飞腾在家里闹翻天了,逼着你老婆拿钱,”那人告诉他,“你老婆急得直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