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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里的露珠(第1页)

城市里的露珠

我父亲把我称为“堕落少女”,时间是八〇年的夏天。那个夏天,我刚过十二岁的生日,就如痴如醉地缠上了邻家的强强。少女的爱是用这种方式表达的:

“强强,你过来,让我拧你一把。”

我上厕所时叫强强背着我的书包在外面等候。我吃的炒米花、五香豆、杨梅干等系列零食永远藏在强强的口袋里。我无法表达对强强的亲昵之情,就把吃剩下的枣核儿强迫强强吞进肚子里。强强的妈富有经验地断言:“这个丫头是个嫁不出去的货。贱相。”

我亲爱的父亲一向是以我为骄傲的。他之所以称我为“堕落少女”,也是赞许我的意思。他说“堕落”就意味着某种活力,意味着超重的内容,意味着真切的释放。他说我真是了不得把他想说的话都说了,想干的事都干了(其实我没干什么)。我想说的是,我之所以一直堕落到今天,跟我父亲的怂恿有直接的关系。另外说一句,我父亲在我们居住的那条巷子里有个绰号叫“神经病”。十几年过去后,我回首我成长的道路,不禁对我父亲的教育方式感到后怕。真的,不管拿什么标准来衡量,官方的或者民间的,我父亲对待我的那一套都是不合情理的,甚至有点不严肃。如果我能结婚的话,如果我结婚以后有了孩子的话,一定让他(或她)循规蹈矩,遵纪守法。

我父亲喜欢称我为“堕落少女”,不喜欢别人称我为“嫁不出去的贱货”。于是他牵着我的手,严肃地敲开强强家的木门,把我推到那正在埋头吃饭的一家人面前,客气地几乎谦逊地问道:“你们看看,这个丫头像不像嫁不出去的样子?”看见这一家人面面相觑的样子,我父亲感到他胜利了,便牵着我的手班师回朝。回去的路上,我安慰父亲说:“爸,不要听他们嚼舌根。我嫁得出去的,爸你高兴点。强强会娶我的,他不娶我的话,我请他吃刀子。”我父亲忧心地摸着我的小辫子说道:“唉,凶是没有用的。我问过强强了,他说他不喜欢你。记住,男人不喜欢性格强悍的女人,女人也不喜欢。你到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抓住一个诀窍:示弱。爱情和友情都是因为示弱而得到的。”

八〇年夏天的某个月夜,父亲这样对我说。我一直在心里纳闷,爸爸在月亮底下怎么显得身条瘦了呢?

到现在,父亲还是称我为“堕落少女”。他说我要是不结婚的话,他就永远这样称呼下去。既然我父亲这样对待我,我也就老实不客气地装成小女孩的样子。有一天,是冬日的午后,身体在一天之内最懒散的时刻,太阳光黄黄地从西边的窗帘间照进客厅。我蜷在沙发上,抱着猫,父亲抱着我。我们的心情不太好,父亲面临退休,我面临破产。我们俩在冬日的午后了无生趣,昏昏欲睡。某一个心灵相通的美好时刻,我睁开眼睛与父亲的眼神撞了一下,我可怜的亲爱的父亲。我开始嗲声嗲气地撒娇:

“爸爸,囡囡肚皮饿了。囡囡要吃饭。”

父亲马上打起精神,积极配合我:

“囡囡自己烧饭吃。”

我不依,把猫放到父亲的头上:

“囡囡要好爸爸烧。好爸爸烧饭给囡囡吃。”

我二十二岁的那一年,凭着借来的两万块资金闯**社会,开过时装店,做过股票和房地产生意,到最后拥有了年产值一千万的服装加工厂。其间我见过许多体面的男人,但这世界上只有一个男人我愿意嫁,那就是我父亲,问题是,我不能和妈妈同抢一个男人。

父亲影响我至深。亲戚们认为父女二人都有些神经兮兮。妈有些鄙夷父亲的性格,连带着也鄙夷我。痛苦的是她不能明目张胆地表现鄙夷,她得压抑自己,以表现她的宽容与忍让。所以她很早就像鲜花一样枯萎了。先枯萎的是她的神情,再枯萎的是容貌,然后连心一起枯萎了。从我记事起,我没看见她年轻过。而我今年将近三十岁了,我还充满着活力,我的美貌从来没有背叛过我。是啊,男人之间差别是不太大的,而女人就不同了。像李佳梅、马莉、胡圆圆、凌霄她们,活得率性、认真,从来不像我妈那样潦潦草草地对待生活。马莉四十岁了,看上去比三十岁的女人还年轻。我把她叫作“塑料花”,隐喻她的脸上作过几次美容手术,也赞赏她经久耐用的美貌。

关于强强,我纯真少年的见证人。吞枣核以后这孩子便秘了三天,他父母都是正经老实人,惟恐他将来被我带坏(是的,我已经把他带到女厕所参观一遍,我也逼着他带我到男厕所参观一遍,在我看来男厕所比女厕所简陋多了)。为了这个原因,他父母与别人调换了房屋,举家搬迁到城市的南边去了。强强高中时与我同在一所中学就读,他已经长成一个愚蠢的小伙子。高中以后就各奔东西。好多年过去,听一些与他家有联系的老邻居讲,强强娶了亲,开出租车,发了财,手中拿着大哥大,神气得不得了。我就把邻居描绘的形象与我熟悉的强强形象不负责任地叠合在一起,我原本以为我会大笑,结果我没有,我只是把嘴角牵动一下,怀着漫无边际的想法,眼神瞬间清明即刻又陷入一片混浊。

没想到几天后,我在商场里瞎逛,寻思着朝人捅一刀子呢还是上银行去抢钞票。这时候我看见强强,他西装革履,目光僵硬,旁若无人。身边走着一位头发干燥、脸色干黄的女人,我看了半天才判断出这个女人应该是强强的老婆。你知道,强强这种男人对我毫无吸引力,但是为什么我认出他的刹那间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了?我朝嘴里扔进一片口香糖,倚在商场的栏杆上,不紧不慌地慢慢咀嚼,猜测要是向他开口的话,他会借给我多少。没有资金周转,我的服装厂就要破产。二十万没有的话,十万也行。然后我再到别处去动脑筋。即使再也借不到一分钱的话,有十万、二十万,我也能让服装厂运转起来。我的处境很不妙,厂里的工人为了工资罢工,已经跑了一大半,银行的信贷科王科长三天两头地要求收回我那笔到期贷款。订来的业务因为没有原料而无法组织生产。当我有钱的时候,我能借到很多钱,当我没钱而需要钱的时候,我借不到钱。现在,鬼使神差一般,命运把强强送到我跟前,他不仅能帮我度过厄运,还能恢复我对这个世界的信任。

我的样子是引人注目的:靠在栏杆上,一身黑衣,长长的双手和双脚依着栏杆无所顾忌地张开,像一只黑色的等待猎物的大蜘蛛。

我怀着真诚的美好的愿望开始勾引强强。

我耐心地几乎是温柔地注视着强强从远到近,在他突然惊艳的刹那,我迅速地朝他勾勾手指头。他乍见之下,受宠若惊,脸上似欲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突然他认出了我,脸上的笑容像一只伸出的手一样马上缩了回去。他有些慌张,欲进又退地慌张。我再把右手放下来,垂到腿侧,只让他一个人看见,又勾了一下手指。很明显他的心脏随着我手指的弯动**起来。他坚定地朝我点点头,假装十分热情地把那个头发枯燥、肤色干黄的女人拥到楼上去了。十分钟后,他下楼来到栏杆边,竟然十分镇定地提议我们一起到地下室去喝咖啡,我隐隐地有些失望,我少年的小恋人可能跟我一样不纯洁了。

接下来的事证实了我的预感。

首先,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认为合适的座位,这个座位适合于做点小动作而不被别人注意。我们要了两杯咖啡,一份冰淇淋圣代。而后,我与强强之间只剩下他一双发出急切信号的眼睛。我有些后悔。但将要破产的厄运迫使我硬着头皮坐下去。当这件事情过去后,我想,如果我及时走开的话,我会为我和强强的少年保全点什么。我并不是说强强侵犯了我的身体。当时他已经坐到我边上了,并且用他抖得像发疟疾一样的手摸我,我并不在乎他摸了我什么地方,我在乎他听了我借钱的理由后冷漠的市侩气十足的反应。

“借钱?”他不相信地抬头看着我,判断我话的真伪。他马上停止了颤抖,摸索口袋,找打火机点烟。咳了一声,猫着腰回到自己的座位,半个屁股落座,随时准备开溜。看见他这种样子,我脆弱得不行,我真想拉着他坐下来好好听我诉诉苦。那怕他骗我,说他没钱。但他根本就是冷漠着,连骗我的花样都不屑于去做。

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老婆待我非常好,而我……”他不动声色地瞄了我一眼,“我有时对她不大尽责。其实她嫁给我是吃亏了,我算什么,贫民家庭。你知道,她爷爷以前是邮电局长。”

我提醒他:“你快去吧。你夫人要找你了。”我是真的担心那个黄脸婆,找不到丈夫她会惊慌失措的。

强强如遇大赦,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就走。冲着他的背影,我想说,强强,我遭了大难,你不肯借钱的话,难道还苛刻一二句安慰我的话吗?但我说出来的却是:“强强,把账付了。”

这句话是我和强强的结束语。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遭遇强强,我就有了个想法:我或许是个好人。在强强之前,我已经碰过多次壁了。有人建议上床一次就借给多少,有人建议我做他的情妇,也有一个痴情郎答应借我二十万,条件是嫁给他。这些都没有让我感到如此脆弱。毕竟,他们是想用交换的方式各取所需,这符合商场游戏的规则。他们与我的头脑商量,让头脑决定是否出卖身体,这中间只有买与卖的关系,相互衡量的关系,天平若是摆不平的话,则是一方的智慧出了问题,与情感无关。但强强则不同了,我孤注一掷是拿了情感做了抵押。他甚至拒绝买卖,不想用钱来购买我的身体。对他来说,钱是高于一切的东西。当然,不花钱的肉体享受他是愿意干的。

我为我的身体悲哀,有时候,它很没有价值,既不是金钱的,也不是感情的。

所以我这时候发现了我与有一类人的差别。差别是由假设而得到的:譬如我是强强的话,会怎么怎么。我再下流的话,大不过提出睡一次觉借给多少钱。也强如这小子拍拍屁股冷漠地逃走。

所以我问父亲:“爸,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无论提出什么样的问题,我亲爱的爸爸都不会大惊小怪,更不会反应迟钝。“好人。”他回答。

我一当了好人就要当坏人:“爸,我恨我的厂,我想把它烧了。”

“好人是不烧厂的。”爸爸说。

在强强身上的失败,使我沮丧到了极点。工厂已经关门,法院指定的资产审核人员天天在清产核资,我的“法拉莉”轿车被封,已经有好几家为了拿它抵债而争得不可开交。我白天睡觉,夜里就跑到夜总会去喝一通。我梦游似地注视着夜总会来来往往的体面男人,我洒着“香奈儿”五号香水,时而把染成栗色的长发梳成长辫,时而盘成一个髻。我的心也在少女的梦想与少妇的现实感之间徘徊。我梦想会邂逅一位又富有又英俊的男人,对我一见钟情,然后替我把债务还清。再不行的话,碰见一个无赖也行,但他要有足够的钱,出得起我开的身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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