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守在棉帘外听差的内阁文员这时都穿得棉猴似的,正袖着手在那里不停地跺着脚避寒,却见雪地里一个人向这边踉跄奔来。
那人走近了,竟是在广盈库主持发放钱米的那个郎中。这时头上的帽翅只剩下了左边一根,身上的袍服也扯烂了,脸上还有好几道手指抓的血痕!
两个内阁文员依然袖手跺脚:“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那郎中喘着气:“出大事了!好几百人在大闹户部……赵大人呢?我、我要立刻禀报赵大人……”
两个文员略停了一下脚步,接着又跺了起来:“正写青词呢。再大的事这时辰也不能去打扰。”
那郎中急了:“赵大人再不去,那些人可要闹到西苑来了!”
那郎中已顾不了许多,从棉帘的缝里钻了进去。
都看见了那个狼狈不堪的郎中跪在门帘前,又都装着没有看见他似的,大家依然在写着青词。只有徐阶、高拱和赵贞吉对望了一眼。
赵贞吉目询了一眼那个正望着他的郎中,便不再理他,加快了速度,写完了他那篇青词的最后一个字,站起来走到徐阶身边双手递了过去,低声道:“师相,一定是户部那边闹欠俸了,学生先去看看。学生这篇青词……”
徐阶接过他的青词:“青词我帮你斟酌,你立刻去。这个时候千万不要闹出事来。”
“学生明白。”赵贞吉向他揖了一下,转身走出时望了跪在那里的郎中一眼,那郎中爬起来跟在他的身后走出了内阁值房。
徐阶望着他们出门,觉得事态严重,便站了起来,向高拱望去,高拱这时也正望向他。徐阶给他示了个眼色,自己先向门边慢慢走去。高拱搁下了笔,跟着起了身,向门边走去。
那些人都抬望眼,也就看了一下,立刻又埋头写各自的青词。
“肃卿,你的写完了吗?”徐阶望着漫天的大雪问道。
高拱:“快了,还有几句话。”
“你也去吧。”徐阶转望向他,“赵孟静威望不够,你去才能平息众怨。”
高拱望向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我也不知道如何平息众怨。”
徐阶:“跟大家把道理说清楚,过了年我们想办法给大家补发欠俸。”
高拱:“只有架起锅子煮白米,没有架起锅子煮道理。话我可以说,这次许了愿可得兑现,阁老给个实在的时限吧。”
徐阶:“明年二月。明年二月我想办法把今年的欠俸给大家都发了。”
高拱:“写完了那几句我去。”
徐阶:“那就多辛苦你了。”
高拱:“分内的事。外面冷,阁老进去吧。”
徐阶深望了他一眼,两人转身,两个门外的文员连忙打起了帘子,二人又走了进去。
还没等赵贞吉赶到,广盈库已乱成了一团……
三道大仓门都被推开了,那些装粮、装胡椒、装铜钱的袋子被扔得满地,原先在外面大雪中排队的官员们全都拥了进来,几十人一堆把户部清吏司那些发钱米的官员分别围着,大声指斥,拖来拉去!
左边那道仓门里,海瑞便被好些人围着,有些认识这是海瑞便只是在外围静静地站着,好些人并不认识海瑞,全挤在前面,露出同仇敌忾的面孔,口吐震耳的骂声,至于谁说的是什么,骂的是什么,那是根本听不清楚。
海瑞定定地站着,谁也不看,一句话也不回。
这时有一个人紧紧地站在海瑞身前,尽力将推搡的人群用身子挡着,那人便是王用汲。
犹如水珠溅入滚油锅里,这边便也有人吼了起来:“这个家伙不给回话,我们也打!”
“打他!”
“看他回不回话!”
于是挨近海瑞的两个人便开始动手,一个拽住了他的衣领,另一个挥手便打向他的头部。
“住手!”王用汲吼声比他们还大,同时一把抓住了打向海瑞头部的那条手臂。
这声吼管用,骂的人跳踉的人瞬间怔住了。
王用汲大声说道:“不讲王法!也不分是非了吗?你们知道现在打骂的这个人是谁?”
那个被他抓住手的官员:“王御史,你家境好,你过得了年,我们可没活路。管他是谁!”
立刻便有几个人跟着起哄:
“户部这般黑,是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