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厚爱
九月上旬,哈尔滨每年一度的“天鹅书市”。
我一九七七年从农场到哈尔滨上学,一九七九年调黑龙江省作家协会从事专业写作至今,已将近二十年。虽说从一九八四年以后,我住在哈尔滨的时间很少,但我仍然算是半个“哈尔滨人”。我在新时期之初引起读者关注的一些作品,多以哈尔滨生活为背景。
但这么多年来,尽管心里期待着,我却一直没有机会在哈尔滨签名售书。
九月二日,本是回省作协去开会。出版社和书店联系,顺便安排了这次活动,我一口应允。
答应后又惶恐起来——哈尔滨的读者们,还会记得我么?
“天鹅书市”设在南岗的省展览馆内。俄式建筑风格的巨型大厅,高大宽敞,凉风回旋,几万种图书和购书的读者,交叉流动绰绰有余。新闻发布会就在展览馆内的贵宾室,几百平方米的红地毯和长沙发,简直让人觉得有些奢侈了。那是惟独哈尔滨这样的城市才会有的气派。哈尔滨新闻界的记者们中间,除了市报的一位老同学和省报的老记者外,全是年轻人的新面孔,几乎一个都不认识了。心里有些莫名的兴奋和紧张,像一个外出打工归家的孩子,接受家人的审视和评判。
哈尔滨对我特殊的关怀和爱护,从这天的新闻发布会上已扑面而来——市文化局、出版局的局长专程到场祝贺;市新华书店的赵总经理特地准备了一份打印的讲稿,介绍我的经历和作品。他说《情爱画廊》在哈尔滨一直销得很好,所以书店请作者来并不单纯是为了多卖书,而是一种具有文化意义的活动。会上有记者告诉我,她已读过这部小说,周围有很多人都对这本书有兴趣。言谈之间,会上的气氛活跃了许多。第二天一大早,市店的杨经理还亲自陪我去哈尔滨经济台做直播节目。变得生疏的街道、似曾相识的房屋,唤起我多年前的记忆,心里倍感亲切。
九月七日上午十点,是预定并作出预告的《情爱画廊》签名售书时间。
由于前一天晚上,出版社紧急通知我,哈尔滨已发现《情爱画廊》盗版本。所以七日一早,我随市文化局孙局长和管理处裔处长,前往图书市场《妇女之友》杂志销售部,查获了近百本《情爱画廊》盗版书。等我赶到展览馆,已是十点整。
新华书店的同志们已焦急地在台阶上等候,我随他们快步进入大厅,眼前的盛况使人大大地吃了一惊——等待买书的读者已在大厅里排成了密密的长龙,并且拐了好几个弯,一直排到了接近大门的地方。我是从队伍的尾部逆着往上走的,几乎不敢或不好意思抬起头来。我只听见了一阵阵热烈的掌声,是读者自发而由衷的掌声。那个时刻,我心里充满惭愧——也许只有在这种时候,作者才会内疚地扪心自省:即便为了那些买书人,我也必须写得更好些!
宽敞的大厅里已挤满了人,密不透风,前面的人群围成了一个半圆形的聚集圈,许多人怀里都抱着一摞摞的新书。经理拿来了话筒,说你还是对读者讲几句话吧。我愣愣地站在那里,喉咙发干、眼睛发热。我想说哈尔滨本是我的第二故乡;我想说黑土地是我写作的摇篮;我想说我无论写什么故事,其中都有北方的魂魄;我想说我真的非常希望你们都能喜欢我的新书……
还是拿起笔来吧。写上我的名字,也就写上了我永远无法卸下的责任。
排在第一位的读者,面色黑红,满头大汗。他是昨天看到报纸预告后,连夜坐火车从铁力赶来的年轻人,早晨书市一开门就来此等候了。他买了三十本《情爱画廊》,他说他要把书送给其他搞收藏的朋友。我说我虽然没有见过你,但我能叫出你的名字——张银学。几年来,他曾多次给我寄过大包大包的印刷品,都是他从各处搜寻到的我的作品,请我签名盖章后再给他寄回去。他收藏我的作品多年,已拥有我差不多全部的作品单行本,还有杂志和各种版本的集子。每次我收到书时都会长久地惊讶,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积蓄,全都用于收藏了。这需要一种何等热切的文化精神和人生价值观念呵。
九月七日的“天鹅书市”,给我留下的震撼和怀念是永远的。
因为我知道购书量基本应同当地市民的收入成正比,而哈尔滨的经济状况,近年来尚在冲出低谷的拼搏之中。哈尔滨人能有多少闲钱用于买书呢?在这之前,我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奢望。但我终于发现自己想错了,抑或是低估了我们哈尔滨老乡。那一天前来购书的读者,基本都是三本五本,一摞一摞地买,很少有人只买一本书的。送朋友也罢、替人代购也罢,买书如此“大刀阔斧”,真正东北人的性格和风格,令我大开眼界。到了后来,书店只能一人限购二册,否则后面的读者就买不上书了。许多读者整整排了一两个小时才买到书,挤得大汗淋漓,仍是毫无怨言。
许多是北大荒的“荒友”,尽管素不相识,却似乎神交已久。
还有老同学、老邻居、作协的老同事,甚至《隐形伴侣》电视剧组的演员。
整整两个小时,我寸步未移。我感觉自己的椅子像是生了根,钻透了大厅的水泥地,插入很深的黑土地之中。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像一根根长长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拴留着我。签完最后一个读者递过来的书,猛然间我的眼里已噙满热泪。
那瞬间我脑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一个在东北举目无亲的南方知青,这二十年为写作放弃了太多。但即便为了今天哈尔滨读者的厚爱,也值。我认了。
杭州乡情
每年都回杭州探亲。杭州是娘家,是故乡,是亲情,是永久的牵挂。
杭州好像是同我事业无关的一个地方,所以从来没有在杭州签名售书。
九月初,突然接到来自杭州的邀请。为了纪念全国第二个公关日和杭州大厦重新装修三周年,杭州大厦将邀请苏童、余华和我,举办一次为读者签名售书活动。大厦除了备有我当前热销的长篇《情爱画廊》,还有我的散文集《牡丹的拒绝》。
商业和文化的联姻,已是当下的时尚。彼此促进、互相渗透。书籍是文化也是商品,读者是精神消费者,作者也是商品消费者,二者本可相互兼容转换,无须自命清高。
何况,娘家的请求没有理由拒绝,还可以顺便回家看望父母。
为这次活动,苏童、余华和我三人各自题写一句话。我说:商品终是身外之物,好书可为心内之物。是我的肺腑之言。
九月十五日上午,杭州大厦门前广场。
初秋的杭州,依然热得像夏天一样。那一日阳光灿烂,未走出商场的大门,已感到外面热浪袭人。
临时为签名售书而建的遮阳棚,仅仅只能容纳三位作者,而买书的读者,就只能在空地上顶着太阳排队了。
眼见队伍已排得好长,心里很不过意。刚一落座,就听见从队伍里、四周的人群中,发出许多此起彼伏的喊声,都在喊着我的名字。是我熟悉的杭州乡音,听了让人心头轰地一热。那种随意又带有些放肆的打招呼方式,同任何一个城市都不同,确实很有一种独属杭州的气氛。我惶惶四顾,看见一些似曾相识的面孔,有人在一边悠悠笑着,笃笃定定地望着我,就看我能不能把人认准。还有人在我身后大声地问:你爸爸妈妈身体好不好呢?我回答说蛮好的。他便放心地离去。
我想我该开始干活了。这一次,我可不是到杭州来探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