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道友聚会结束,石高静立即买了第二天的机票。他打电话和米珍说了行程,米珍说:“那就把高笃的遗体告别仪式定在后天上午十点。”石高静说:“可以,我争取和老四见最后一面。”米珍说:“你不只是和高笃见面,还要主持安葬仪式。”石高静问,打算把老四葬在哪里,米珍说:“高笃在遗嘱里说了,希望死后能到琼顶山希夷台下陪伴师父,你看行吗?”石高静说:“他还俗这么多年,最后回到师父身边,也算是叶落归根。”米珍还问石高静,可不可以为高笃建个墓塔,石高静说:“他能立下遗嘱,把大酒店拍卖后用于南宗祖庭的重建,给他在山上建个墓塔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你快找人做吧。”米珍抽泣着说:“那就这么办,咱们后天见。”
石高静坐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飞机,在上海虹桥机场落地后却被告知:因为杭州雾大,航班暂缓中转航程。等到天亮,连虹桥机场也是大雾弥漫,飞机无法正常起降了。石高静打电话给米珍,让他们不要再等。米珍叹气道:难道是天意?是高笃没有脸见你?石高静说:弟妹你不要多想,天有不测风云嘛。米珍说:你不出席遗体告别仪式还行,可是安葬仪式要等你。石高静说:看天气情况吧,咱们随时保持联系。
十一点左右,停机坪上的雾气渐渐消散,机场方面开始发布一个个航班的登机时间。郇民给石高静打来电话,问清楚他到萧山机场的时间,说马上派车去接。石高静问郇民,遗体告别仪式结束了没有,郇民说,结束了,现在祁总正在火化,一会儿就能拿到骨灰,安葬仪式定在下午三点。石高静说,如果我赶不到,你们就别等我。
在萧山机场去印州的路上,又遭遇堵车,据说是前面出了车祸。将近五点,石高静才来到印州城外。打电话问过郇民,得知祁高笃葬礼结束,人已散去,只有郇民和米珍还在墓地。
来到玄溪水库大坝,石高静看见了一幅怪异的画面:大片的黄褐色上,有一道蓝,一团绿,两点红。黄褐色是干涸的库底,一道蓝是玄溪,一团绿是希夷台,两点红是正在作业的两台推土机。
车子下了大坝,沿北岸向东,很快来到推土机附近。这儿已经堆起了一小片平地,平地上停着一辆越野车。司机指着它说,那是郇总的。石高静道一声谢,拿着包下来看看,见这里已经垫出了两三亩大小的地方。他转身向北站着,一座山门和几重殿堂都在他的想像中拔地而起。想一想师父那句水库干了就再建庙的预言,再想一想山下山上两个逸仙宫的转换,他恍如梦中。
有人在喊“石道长”。原来东边山坡上有一个窝棚,老阚正站在门口。老阚说:“我刚从希夷台回来,想喝口水……刚才祁总下葬,可惜你没赶上。”石高静走过去说:“人生在世,想赶而赶不上的事情很多,随缘吧。”
老阚点点头,叹一口气:“唉,祁总死得太惨了……”他告诉石高静,那天他正指挥推土机干活,司机忽然停车不动,伸出头来往天上看。他仰脸一看,原来祁总又玩滑翔伞了。那时天阴沉沉的,风似有似无,祁总在天上飘着飘着,滑翔伞忽然瘪了半边,滴溜溜打着转儿往下掉,很快掉进了玄溪。他和司机急忙跑去看,发现祁总正好摔在葫芦石上,脑袋呼呼冒血,把溪水都染红了。等到郇民来了,大家一起把他抬到了车上……
石高静说:“这就叫姿意妄为,自作自受。”
老阚到窝棚里倒水,石高静走过去看见,里面有一张床,**架着蚊帐,便知道老阚夜间也在这里睡。他接到老阚倒的水喝下两口,指着垫出的平地说:“老阚,你劳苦功高呵!”老阚说:“你交代的事情,我能不上心吗?我指挥着两台机子,像扫地一样仔细,把库底的泥沙都弄到这里来了。再说,辛苦一点也得干,这是让我儿子有个家呀。”石高静问:“你最近又去看望儿子了?”老阚笑道:“我现在天天看他。喏,他在那里帮我指挥呢。”石高静见推土机旁边果然有一个年轻人站着。老阚说:“人家说他改造得好,就把他提前放了。他一出来就说,要跟着你当道士,我说你愿当就当吧,他就在这里等你回来。”石高静点头道:“善哉,善哉。”
老阚告诉石高静,希夷台上还有人在等他,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年轻道士,要拜他为师,已经在那里住了五六天了。石高静说:“好,我有空看他去。现在,我要去看师弟的墓。”他把包放到窝棚里,一个人走下土坡,沿着被人在淤泥中踩出的小路去了希夷台。
没有大水包围的希夷台看上去十分奇特:底部光秃秃的,连一根草也没有;在往日的水线之上,则是树木茂密,郁郁葱葱。石高静走到以前的码头边,看看上面的青、下面的黄,心想,这也是一条阴阳界啦。
再往上走,就到了墓地。只见师父墓塔的北边,有一座崭新的墓塔矗立着,塔前坐了米珍、郇民和卢美人。卢美人看见他立马起身:“老三,你终于来了?我们在这里等着你呢。”石高静向他们点点头,默默走到墓塔前,开口说道:“老四,你早早地到师父这里睡下,想赚我三礼三叩吗?好,死者为大,我现在给你。”说罢,他眼含热泪,庄重地朝上三礼。在他礼拜时,米珍在一边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石高静起身后,站在那里打量墓塔。他见这塔和大师兄的那一座样式相同,都是上下六节,比师父的那座矮了一节,不同的是,师兄的名字上面有“龙门弟子第二十七代”字样,“祁高笃”三字上面却没有;师兄墓塔的最下面一节刻了她的生平简介,老四这里却刻着他从师父那里学来并用作企业之歌的《竹马》歌词:
小小儿童志气高,
要想马上立功劳,
两腿夹着一竿竹,
洋洋得意跳又跳。
马儿马儿真正好,
跟我东西南北跑,
一日能行千里路,
不吃水也不吃草。
转到墓塔的背面,石高静看到上面刻着另一首诗:
圆招金,长招银,
逸仙无日不销魂。
尽贪世上无穷色,
忘却人间有限身。
——翁崇玄真人训高笃徒诗
石高静读后吃惊地问,是谁主张把这诗刻在塔上的。米珍说:“这也是高笃在生前嘱咐过的。高笃说,当年他还俗的时候,师父随口念了这四句诗。他当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后来才明白,‘圆’,指的是他养鳖造‘神州鳖精’;‘长’,指的是他做石斛生意;‘逸仙无日不销魂’,指的是他经商成功后的糜烂生活。后面的两句,是对他的训诫。高笃整天说,师父真是厉害,我还没下山,他就把我的一生都说明白了。等我死后,一定要把这四句诗刻在墓碑上,让后人多送我唾沫。”
卢美人抢过话头说:“师父骂他的诗,他让人刻在碑上,老四够怪的吧?更怪的是,我本来想带人来做法事,可是听弟妹讲,老四早就说了,他死后就该下地狱,别超度他。”
石高静听后,感动地拍着塔身说:“老四,就凭这两条,你就下不了地狱。”
卢美人走到祁高笃墓塔与师父墓塔的中间站定,做出一副感伤的样子说:“唉,我们师兄弟四个,现在有两个过来陪师父了。这是我以后的位置。”
石高静走到大师兄左手的位置:“我应该在这里。”
于是,活人与死人相间,从北到南出现了这样的排列:祁高笃、卢高极、师父、应高虚、石高静。
米珍退后几步看看,说道:“按规矩,你们是该这样排。不过,这样一来也很鲜明:翁大师的左边,是两个全真道士;他的右边,是两个俗人。”
卢美人离开那个位置,一脸不满地说:“弟妹,你说话要负责呵,你老公是俗人,我穿了一身道服,怎么能是俗人?”
米珍说:“穿了道服也不一定是真道士,你是不是俗人自己清楚。”
卢美人拧着脖子说:“我当然清楚。我虽然当了多年正一道士,可是现在又回归全真了,而且是简寥观的住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