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两位警察把石高静带到山下,塞进警车,拉到乡派出所审问了一个小时。
警察让他出示身份证,石高静把美国绿卡给了他们。警察甲看了看,满脸茫然,就给了警察乙。警察乙看后说:“你有这玩意儿,不在美国好好地呆着,跑回来捣什么乱呢?”石高静道:“警察先生,我是中国人,回国是我的自由。你说我捣乱,有什么证据?”警察甲说:“你煽动群众闹事,破坏我们乡招商引资的软环境,不是捣乱是什么?”石高静笑了起来:“软环境?这个词儿太有意思了。你们领导弄一个重度污染工厂过来,把翠屏山那么好的地方破坏掉,让那么多的孩子中毒,这个环境也太软了吧?”警察乙说:“这事用不着你管,我们县里有环保部门。现在要你交代另一个问题:你有没有骗人钱财的行为?”石高静说:“我是浙江省印州市琼顶山逸仙宫住持,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宗教管理条例》第二十条关于宗教活动场所可以按照宗教习惯接受公民的捐献之规定,在杭州有过为重建道观而募集资金的合法行为。”他从兜里取出印州宗教局的任命书,警察乙看了说:“这份文件是真是假,我们还需要核实。”石高静说:“我手机上存了印州宗教局长的电话,你可以问他。”警察甲把他的手机摸出来,说:“我们当然要问。不过,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只能到县看守所住几天。”石高静笑一笑:“随便。”
当天下午,石高静被两位警察送到了县看守所。一进收押室,警察甲就对那里的两位管教笑着说:“今天给你们增加一个品种。”管教甲打量一下石高静:“嗯,这里还真是没关过道士。”他起身对石高静说:“脱衣服。”石高静吃惊地看着他:“脱衣服?什么意思?”管教乙说:“问什么问,快脱!”石高静迟疑一下,就把道袍脱下。管教让他继续脱,他只好把自己脱得只剩一个裤头。管教甲指着裤头说:“彻底一点好不好?”石高静笑道:“复归于婴儿?好,好。”说罢将裤头脱下。两个管教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上上下下打量他。石高静问:“你们这是看我身上有伤没伤,好作个记录对不对?”管教甲说:“这里是看守所,你没有问话的权利,只有回答的义务。穿上吧。”石高静就把衣服重新穿好。
办完交接手续,送人的两位警察走了。管教打电话叫来一位胖胖的中年男警察,让他把石高静领走。胖警察晃着手中的一串钥匙,把他领进了监区。这里是两边两排门,中间一条走廊,走廊顶上是一串发着冷光的节能灯。石高静在路上问胖警察贵姓,胖警察说姓刘。刘管教把他带到5号,刚一开门,里面有一个壮汉探出脸说:“领导好!”他的话音刚落,里面有多条嗓子一齐喊:“领导好!”刘管教让石高静进去,把门锁好,晃着钥匙走了。
石高静进去后发现,这间屋子有十平方米左右,正面是一个水泥砌成的大炕,有七八个人背对着门在上面坐成一排,此时都扭转了脖子看他。炕下只有那位壮汉站着,石高静见那人有三十来岁,鼻梁有一道疤痕,像被人用刀砍断过。断鼻梁拿眼凶猛地盯着石高静:“把衣服脱了。”石高静说:“我刚在那边脱过。”断鼻梁说:“那边是那边,这边是这边。”石高静只好再次把衣服脱掉。断鼻梁把他打量一圈,抬起脚将他的**拨弄一下:“我听人说过一个歇后语,叫作‘道人的屌——素净’。不知你的素净不素净?”石高静心中怒火熊熊,盯着他说:“先生,我是有宗教信仰的公民,请给点尊重。”断鼻梁大笑起来:“尊重?好,我尊重尊重你!”他将石高静拉到厕所门口,一把将他推进去,抄起水龙头下面放着的一桶水,猛地泼到他的身上。石高静打一个激灵,吼道:“你干什么?”断鼻梁说:“尊重你呀,给你洗澡呀!”说着打开水龙头往桶里放水。石高静知道他会再泼,就闭目凝神,运用闭息之法,等他再泼来一桶的时候倒地不起。
炕上那些人都转身看着这边。一分钟过去,石高静没有动静;两分钟过去,石高静还是没有动静。有一人说:“室长,他不会出事吧?”断鼻梁过去试试石高静的鼻息,再摸摸他的脉搏,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他让几个狱友过来,将石高静抬到炕上,给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石高静才睁眼坐起。
断鼻梁松一口气:“好了,大家接着上班。”众人又坐回炕上,面冲墙壁。
石高静也盘腿趺坐,微闭双目,两手抱于丹田位置,像一口铜钟似的稳坐不动。
炕上那些人多数不会盘腿,只能抱膝而坐,因为屁股硌得难受,便东倒西歪,“咝咝”吸气。断鼻梁在炕下来回走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还对那些不顺眼的人饱以老拳。有一个长着螳螂脸的小伙子让他揍痛了,哭唧唧道:“我就是坐不住,你让我怎么办?”断鼻梁指着石高静说:“人家道士怎么就坐得住?”小伙子说:“道士,你教教俺吧。”另外几个人也说:“对,你教教我们,怎么才能坐得住。”
石高静说:“要想坐得住,首先要安心。心里满满的,像装了一包蛆虫,那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住的。”螳螂脸说:“对,我心里就像有蛆乱拱。”石高静说:“你把那些蛆统统撵出去,让心空掉。”螳螂脸说:“我怎么能把蛆撵走?撵不走呀。”另一个中年人也说,心里装了许多事,无时无刻不在折磨自己,屁股下就像垫了一层蒺藜。石高静说:“你们这样做:心里什么也不要想,把眼睛闭上,心中只默念一个字:‘唵’。鼻孔里吸气的时候,念一声‘唵’;呼气的时候,也念一声‘唵’。”螳螂脸和其他人就闭上眼睛,念了起来。
念了一会儿,炕上果然安静了许多。断鼻梁说:“好,有道士教的这一手,咱们创个模范监室不成问题!”
开饭时,大家从炕上下来蹲成一圈,看着断鼻梁分配饭菜,石高静却继续面壁而坐。断鼻梁说:“道士,你怎么不下来?”石高静说:“我不吃。”断鼻梁说:“嘿,你别像有些人那样,刚进来的时候想不开。这里没人可怜你!”石高静说:“我不需要别人可怜。”断鼻梁说:“好,你不吃,老子我可要吃两份了。”
第二天早晨,石高静起床后还是只打坐不吃饭。断鼻梁嘟囔道:“看你能坚持几天。”
又一天过去,他见石高静依旧不吃,就摁响电铃叫来了“领导”。刘管教把石高静带到监区办公室,问他为何绝食,石高静就把自己如何结识杨存林,如何到了翠屏山,又如何发现炼铅厂污染,让村民带孩子查体的事说了一遍。刘管教说:“我明白了,你是不该进来。我会把你的问题反映给领导的。”回到5号,石高静还是一直坐着。断鼻梁问石高静饿不饿,石高静说不饿。断鼻梁瞪大眼睛道:“嘿,真是遇到高人啦!”
第四天,刘管教把石高静叫出去说:“石道长,你快找个饭店好好吃一顿吧。”石高静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刘管教说:“领导决定放你出去。”
办好手续签过字,拿到被管教扣留的背包和手机,石高静走出了看守所大门。他见门外停着几辆三轮车,正想租一辆进县城,却听旁边有人叫道:“师叔!”原来是沈嗣洁从树阴下走了过来。他问沈嗣洁怎么在这里,沈嗣洁眼泪汪汪地道,她那天没见师叔回庙,下山打听,才知道师叔被抓走,关到了县看守所。她找到这里,人家不让见面,她就在这里等着,因为她相信师叔没有错,不会老被关在里面。石高静说:“谢谢嗣洁。走,咱们找个地方吃饭,我已经辟谷三天啦。”
二人坐三轮车来到县城,到一家饭馆点了几个素菜,要了两碗米饭。沈嗣洁一边给石高静夹菜一边说:“师叔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头吧?”石高静说:“吃点苦头算不上什么。我其实应该感谢那个杨乡长,他让我到看守所闭关三日,让我的修行又有了长进。”沈嗣洁问:“师叔在看守所还能闭关?”石高静说:“当然。人生处处皆是道场。我在看守所里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咱们全真弟子出家修行,多是希望自己长生久视。现在看来,仅仅追求这一点远远不够,还必须大力传播道教文化,传播祖师们的理念,譬如‘天人合一’,‘人天和谐’,‘抱朴见素’,‘自然无为’,‘柔弱不争’,等等,改变当今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敌对关系,让地球能够长生久视。”沈嗣洁点头道:“师叔说得太好了。如果世上的人继续这么疯狂,把地球糟蹋毁了,即使人人都能长生不老,那也没有多大意义呵!”
石高静问沈嗣洁,翠屏山前的炼铅厂是不是还在生产,沈嗣洁说,已经停工了,听说县里做出了决定,要把那工厂关掉。石高静拍手叫好。沈嗣洁说:“多亏师叔让山下的孩子去检查,才有了这个结果。”石高静道:“嗣洁你不要这样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即使我不到翠屏山,那种工厂也会垮掉。”沈嗣洁点头称是。
吃完饭,沈嗣洁邀请石高静再到翠屏山住几天。石高静笑道:“还想让我给你去拣石头吗?”沈嗣洁也笑了:“看师叔说到哪里去了。我是想让你到那里休养几天。”石高静说:“不用怎么休养,我得赶快讨钱建庙。”沈嗣洁问:“你准备去哪里?”石高静说:“北京有我的几个学生,各自开着公司,我找他们讨讨看。”沈嗣洁从兜里把石高静给的那张支票掏出来,说:“师叔,这一万块钱我不能要,还是你拿去用吧。”石高静说:“给你就给你了,我怎么能再拿回来?”沈嗣洁说:“翠屏山是个小庙,无足轻重,什么时候建好都行,重建南宗祖庭可是件大事。我偷走《悟真篇》就已经犯了大罪,如果再占用你募化的善款,罪过就更大了。”石高静听她这么说,只好把支票接过来收起。
石高静又问沈嗣洁,还记不记得北京潘家园哪家店铺收购了《悟真篇》,沈嗣洁说记得,那家古旧书店叫海纳阁,老板姓魏。石高静问,有没有魏老板的电话,沈嗣洁说没有。她低头沉默片刻,又开口说道:“师叔,我知道你还惦记着那本书。等我有了钱,我去给你买回来。”石高静笑一笑:“等你有了钱,那得是什么时候?我这次去北京看看,书如果还在,我就想办法把它拿回来。”沈嗣洁用拳头捶着膝盖说:“哎呀,我真是罪该万死!”石高静说:“万事都有因果,嗣洁你不必这么自责。”
石高静被沈嗣洁送到位于县城南侧的火车站,第二天早晨就到了北京。
这是他第二次来京城。第一次是十五年前。当时他申请去美国的留学签证是在上海办的,同时拿到签证的还有杭州大学化学系的青年教师鲍明。鲍明说,咱们应该从北京机场走。石高静问为什么,鲍明说,从北京出发,更有出国门的感觉。石高静想想也是,买上机票后,他提前两天到了北京,把行李寄存在火车站,游完天安门广场、故宫、圆明园、长城、十三陵之后才去机场。这一回,他准备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潘家园。
走出火车站,他打出租车去了那里。他无心欣赏琳琅满目的古玩与旧货,只在林立的店铺中寻寻觅觅。找了半天,终于在东南角的一条通道上看到了“海纳阁”的招牌。走进去,见屋里满满当当全是旧货,只有一个小姑娘守着。他问魏老板在不在,小姑娘说不在,到山西进货去了。石高静问,这里有没有一本叫作《悟真篇》的古书,小姑娘说有,马上去书架上拿来一本递给石高静。石高静接过看看,这本《悟真篇》虽然也是雕版印刷的古书,但不是自己找的那一本,就还给她,问还有没有别的版本,小姑娘说:“以前经手过一本,书页上写了好多的字。”石高静问:“一个坤道来卖的吧?”小姑娘说:“是。她跟老板讨价还价,磨蹭了好半天。你跟那个女道士认识?”石高静苦笑道:“岂止是认识,那本书就是她从我手里拿走的。”他简要地讲了这本书的来历,小姑娘点点头:“原来书的背后有故事。我们经手的好多东西都是这样,如果把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了,都是一部传奇。”
石高静问这小姑娘,那本《悟真篇》后来去了哪里,小姑娘说,过了半年,让一个男道士买去了。石高静忙问那个男道士是哪里的,小姑娘说:“开始他不讲。他发现了这书之后,一心想买,可他没带钱,就让我们给他留着。老板说,我们是做生意的,谁有钱卖给谁。那个道士着急了,让我们千万别卖给别人,还掏出一个证件,好像是什么戒牒,让我们相信他。原来他是北京城的道士,姓左,住白云观。”石高静问:“后来他就把书买走了?”小姑娘点头道:“对。过了三四天,他来交上钱拿走了书。”石高静问:“他给你们多少钱?”小姑娘诡秘地一笑:“我不能告诉你。”石高静遗憾地摇摇头,又问那个道长叫左什么,小姑娘说记不得了,只记得他六十来岁,额头正中鼓出一块。石高静向她道过谢,走出了书店。
石高静心想,来这里一趟,虽然没能找到那本《悟真篇》,但总算打听到了下落,让人振奋。他决定,马上到白云观找那位左道长去。
石高静早就知道,北京白云观是道教全真第一丛林,龙门派祖庭。当年丘处机不远万里去西域雪山,向成吉思汗讲道,回京后居太极宫。元太祖因其道号长春子,诏改太极殿为长春宫。丘祖羽化后,弟子尹志平等在长春宫东侧建了下院,安厝师父灵柩,即今天的白云观。现在,中国道教协会、中国道教学院都在那里。
石高静坐上出租车,穿过半个北京来到了西便门外的白云观。瞧见山门外照壁上赵孟頫写的“万古长春”四个大字,他正冠,拂尘,捋衣,洁履,异常庄重地走进观内。
到灵官殿、玉皇殿、老律堂一一磕过头,他向后面的邱祖殿走去。
前面有一群游客,年轻女导游手拿电喇叭在讲:“……正月十九是丘处机的生日,白云观每年都要隆重纪念,这一天叫作‘燕九节’。据说在这一天,丘处机会化身回到白云观,可能是位道士,可能是位官员,也可能是位普通的游客,夹杂在人群之中。还有另一个说法,丘处机虽然羽化升天,可他忘不了白云观,在平常的日子里也会化身回来。不管他是在燕九节回来,还是在平常的日子里回来,有幸者、有缘者可以见得到。各位先生各位女士,你今天在这里游览的时候可以留心哦,说不定丘处机就在你的身边……”
一个染着红毛的男孩突然指着石高静喊:“我找到了,丘处机在这里!”
众人一看,都笑了起来。一个女孩问石高静:“你真是丘处机吗?你怎么没带武器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