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票“发掘友”陈新
你必定熟知“发烧友”这个词。很可能,你目前就正在为升官发财、为热恋的情人、为某一种专业或业余的爱好而“发烧”不止呢。
但你有没有听说过“发掘友”呢?同“发掘友”相比,“发烧”就显得不足为奇了。“发掘友”这个词发明于粮票收藏界。当那种曾被中国人称作“第二货币”的粮票,整整流通39年,又终于在1993年偃旗息鼓之后,“发掘友”悄然异军突起。“发掘友”之奇,奇在要从目前正迅速减少和消失的有限票源中,如大海捞针般发掘珍品,为后人保存这堵计划经济留下的断垣残壁——粮票。历时40年票证王国的解体,使粮票跃居为历史制造的一种新兴文物。时至今日,粮票已成为中国留给全世界的千古绝唱。
南京陈新,是这支粮票收藏大军中最早的成员之一。
认识陈新是在1988年。起初是因为我的一篇小说涉及粮票,上海一位朋友介绍我去请教他。1988年尚无取消粮票的任何迹象,便觉得陈新有点不可思议。如今6年过去,我这个素无集藏爱好的人,却在无意中收藏了陈新那些关于粮票的故事。
“独一无二”的“中国特产”
1993年10月,南京夫子庙尊经阁。全国首次民间粮票交流会会场,云集了来自各地的粮票爱好者、收藏者和粮票经营商。年龄跨度从10岁至78岁不等,翁婿相随、连襟同行皆而有之。似乎还从没有一次民间举办的藏品交流会,能把人们自费召于万里之遥。
一位天津粮友拿出了一套“桂西僮族自治州”1958年的粮票,用孔乙已的腔调喊道:不多、不多、不多了!顿时全场**,人群趋之如鹜;一位粮友取出唐山工种票和开滦面票,大声介绍说:76年唐山大地震全毁了,这是从瓦砾堆里扒出来的!一时惹得“洛阳纸贵”。还有一位从山西阳泉来的粮友,仅带了一只黄色的保鲜盒,里面装满了阳泉粮票。他信誓旦旦地赌咒说:全国数山西最早停止使用粮票,山西数阳泉最早销毁粮票,我亲眼看见武警押送成吨的粮票去化浆,阳泉票再也没有了!就剩下我手里这么一点了!于是诸友争相竞之……
来自洛阳粮食学校的一位粮票研究者感慨地说:我是教粮食经济学的,但我国的粮票知识在书本里还是个空白,这儿才是粮票真正的课堂,是一门可称之为“粮票文化”的综合学问。
粮票停止流通之初,当人们去买米面买早点时,仍然习惯性地、下意识地翻查一下钱包,看看有没有忘记带上粮票时,在短暂的中国粮票收藏史上,第三次集粮热潮已拉开序幕。第一次,是在1981年南京粮食经济学院成立并招收第一届学员之际,校园内曾掀起过一阵粮票热;第二次是在1986年,受港澳台人士搜集大陆粮票的影响,国内一部分“有识之士”开始集粮;而这一次,随着1993年粮食在全国范围正式进入商品市场,更多的人幡然意识到了粮票这已被废除的小纸片,正在迅速增值,并与钱币、邮票收藏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作为南京盛会东道主持者之一的陈新,此时悄悄站在会场熙攘的人群之外,心头别有一番难言的滋味。整整18年了,他一直被人称作“粮迷”、“粮痴”,陷于粮票收藏中不可自拔。那时他从未想到粮票这么快就会真的停止流通,没有想到在粮票上竟浓缩了当代政治经济文化的诸多要素,是一部断代史的证物。那时他只是朦胧地感觉着粮票的魅力:全世界只有中国有粮票啊,所以粮票才是世界上空前绝后、独一无二的“中国特产”。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原来除了中国,还有朝鲜、越南和红色高棉政权,发行过粮票。但中国粮票的发行量之大,使用人数之多,仍居于社会主义阵营之首。
那时他觉得自己特爱国。当那个粮票时代面临终结时,他才发现,粮票的意义远非于此,这是一份历史留下的沉重遗产。
大串联的纪念品
“文革”大串联那年,陈新15岁,67届初中生。从南京趴火车来到北京。一出火车站,就有人围上来问:从哪儿来的?——南京。——咱们换样东西作个纪念好吧?——换什么呢?——你有纪念章么?——没有了,一路上都换出去了,只剩下洗换衣服,馒头咸菜,还有,就是这些吃饭的粮票了——就换点粮票吧,我从包头来,还没见过外地粮票呢!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粮票作纪念品倒挺别致的啊……
陈新拥有了他的第一张外地粮票。他背着瘪瘪的黄书包,站在北京站的钟楼下,将那张内蒙古粮票在阳光下照了照,意外地发现,这薄薄的小纸片上,跃出一只只像小海马似的文字。凭他有限的知识,他认出那是同人民币上一样的少数民族文字——蒙文。这个发现使他欣喜若狂。票面上还有与他熟悉的南京粮票截然不同的精致图案呢,居然还写着“粗粮”这样他从未见过的字样,有一张居然还印着最高指示呢……
粮票就这样引发了陈新的兴趣,我想少年陈新肯定是一个好奇的人。
后来那些日子,他等候伟大领袖接见,整日在首都闲逛。去北大清华看大字报、去天文馆参观天文望远镜。那个未名湖畔、天文馆门口的广场,总会有很多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的“红卫兵”小将们,聚集在一起攀谈。攀谈达到**,就要交换纪念品。陈新脱口而出:还是交换粮票吧。一斤对一斤,很公平啊。再说大串联,不就是五湖四海么,去不了韶山井岗山,换几张湖南江西的粮票带回去,那意思也就到了一半不是?大家都点头。其实除了粮票纪念章,谁也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交换了。换纪念章要有纪念章作本钱,而带出来的几十斤粮票,折成一两二两去换,很是经用。于是陈新人迷地东跑西颠,把口袋里的江苏粮票统统换成了外地粮票,破破烂烂花花绿绿的一大堆,夜里在路灯下数一数,足足有十七、八个省市,他咧开嘴乐,就像自己真的去过那些地方一样,好过瘾。
大串联结束时,陈新带着他那一包既不能用也不能花,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一堆废纸的宝贝粮票回了南京。住在离石头城不远的旧房子里的陈新,在窗外喧天的口号锣鼓声中,开始“研究”他的大串联纪念品。
在那以前,他竟然从未注意到这顿顿餐餐不可缺少的粮票中,原来还有那么多的知识和奥妙。
共和国的粮票正式发行于1955年,那一年他4岁。城镇居民开始定量供应粮食,是1953年政府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的配套措施。在当时,曾经有效地抵制了不法粮商囤积粮食、垄断粮食市场、抬高粮价的局面,帮助政府度过了粮食危机,也在后来的很多年中,保证了六亿人民人人有一口饭吃。
这个几千年历史的泱泱农业大国,却是一个缺粮“大户”。而且在建国后的40年中,随着人口的急剧膨胀和生产力的停滞不前,粮食“问题”始终积重难返。
在粮票的流通史上,斤斤两两无比珍贵的粮票,仅有两次暂时“贬值”的时期:一次是在“大跃进”年代,亩产万斤粮的神话,使人们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的梦乡,公共食堂全体放开肚皮吃饭,1959年,全国城镇陡然多消耗了30多亿斤粮食,粮食严重透支,粮库空虚,直接造成后来3年困难时期饿死人的惨祸。另一次,就是“文革”大串联,几千万红卫兵瞻仰革命圣地,伟大领袖的“客人”,天南海北,吃饱喝足,粮票钞票常常打白条。有些地方甚至粮食敞开供应,留下了粮食进一步紧张的后遗症。
当16岁的陈新趣味盎然地欣赏着他大串联的“纪念品”时,他恍然意识到,他收藏粮票的第一阶段,实际上起始于一个粮票管理的“特殊空档”期。否则,“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但却每天必须吃饭的红卫兵们,怎么可能有多余的本省粮票用来交换外省粮票呢?
“吃”进去再“吐”出来
1968年末,陈新下乡到了贫瘠而缺粮的苏北。虽然当了农民去种粮食,农民却无法为自己挣到足够的口粮用来吃饭。到了春荒时,上顿下顿玉米糊加野菜,吃得一张面孔青绿,肚里“涛声依旧”。
寂寞的长夜和雨季,饥肠辘辘而又精疲力尽的陈新,只好在油灯下捧起他那本夹着“大串联纪念品”的旧笔记薄,一遍遍翻看那些遥远的外省粮票,聊以解闷。
饥饿的眼睛同粮票遭遇,虽然面前只是张纸片,口水却不知不觉就淌了下来。狼狈地擦去,本来就空洞的肚子,越发地虚无了。眼光仍死死盯着,舍不得从粮票上移开,小小的纸片上,可竭尽关于天下一切食物的美好想象。那瞬间陈新眼前忽地一亮,人被肚皮逼到走投无路时,脑袋竟异乎寻常地发达起来。
后来的几个月里,陈新创造了一个“纸上谈饼”的奇迹。
在饥饿的现实中,吃饱肚子已成为生命的第一需要。曾经萌发过原始收藏意识的陈新已别无选择,只能忍痛割爱,化“腐朽”为神奇了。他将那一堆暂时看起来已经毫无意义,却时时勾起他食欲的外省粮票统统倒在桌上,从中细心地挑出一张张面额在1斤以上的粮票,按省份分门别类;又写了一封措词恳切、真诚委婉的信,抄写数份;然后把外省粮票与自己的信,分别装进了一只只信封,寄往那粮票所属的省粮食局票管科。信的大意是:我是一个知识青年,由于农村粮食歉收,我饿得没有力气干活,现将我在“文革”大串联时积攒的部分贵省粮票寄给你们,恳请你们将这几斤粮票帮我换成全国流动粮票,寄还给我本人,以实际行动拥护最高指示,支持上山下乡这一新生事物,不胜感激云云……
抱着一线希望,陈新步行了十几里地,把信投入了镇上的邮筒。
就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几个月后,各地的复信陆陆续续返回。他拆信的手抖得厉害。他不在乎对方回不回信,他急切想知道信中到底有没有可以救命救难的全国通用粮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