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啸——为虎代言
我爱老虎
我的生肖属虎,所以我爱老虎。
我曾在东北生活了十几年,所以我尤其热爱东北虎。
中国野生动物保护协会,发起了作家为动物代言活动,我毫不犹豫选择了虎。
仅从视觉形象上,老虎之威猛大气、沉稳自尊、雍容华贵,便令人喜爱并心生景仰之情。老虎之美,具有一种无可替代的震慑性,看一眼就会被俘获、被征服。那一刻我会忘记它原本是一头凶猛的野兽,一个强壮的生命活物,而将其当成一件精美绝伦的艺术品来欣赏。它雄健优美的体态与斑斓鲜艳的毛色、独处的尊严与高傲的神态、端庄的品相与丰富的个性,历经了大自然五百万年雨雪风霜的锤炼,才孕育演化而成,并如同雄奇的雪峰和美丽的冰川那般不可再生。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老虎这种动物出现在我们这个地球上,一定负有神圣的使命——向人类展示大型野生动物的雄浑之美、无敌的力量之美。在我们有幸远眺它的那些时刻,它通常只是旁若无人地静卧或是目空一切地踱步,即便它什么也不说不做,仅仅只是一种壮硕伟岸的存在,那也已经足够。
半个多世纪前,我出生在杭州。那个瘦弱而好奇的女孩,曾在春游秋游时多次去过虎跑泉。有关两只老虎“刨地作穴”的诗意传说、源自幽谷裂隙中清澈甘甜的泉水,给予她对于老虎最初的美好印象。在她的人生之初,“老虎”从一开始就同泉水、梦想、侠义、仁慈相连;这一烙印是如此深刻牢固,以至于她后来一直拒绝关于老虎凶狠残忍的种种定义。渐渐长大之后,她先读了《武松打虎》,而后又读到《苛政猛于虎》那些与虎相关的课文。从此她认定,即便老虎是恶的代词,那么在老虎之外,还有一种比老虎更“恶”的事物存在。
多年后的一个秋日,我与家人在虎跑泉饮茶,拜谒了长眠于虎跑泉的济公与弘一法师墓地之后,步行去附近的动物园。黄昏时分,山林静谧,通往狮虎山的林间小径,空无一人。忽然,从茂密的树林中,传来几声低沉而愤怒的吼叫,渐而轩昂激扬,震耳欲聋,近得好像就在身后,不由吓得停住脚步。那声音似从几头猛兽的胸腔深处发出,经过敞阔的喉咙时被迅速扩音放大,虽短促却浑厚,虽嚣张却也节制。吼声此起彼落,如黄钟大吕,在山谷里震**,连空气都震动起来,一时落叶纷纷。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地倾听虎啸——如同数枚炮弹齐发,碎片崩裂,全方位地倾覆下来,然后四散弹开经久不散。那吼声拒人千里,竟使我瑟瑟寒战——不是恐惧,而是震撼。我在虎啸声中沉吟良久,打消了烦扰它的念头,然后,转身离去。
我爱老虎,始自虎啸。
那是一种人类永远无法听懂,也从未试图去聆听的语言。虎啸声声,似呐喊更似控诉,似威吓更似哀号。那个愤世嫉俗的声音中,没有丝毫谄媚与讨好的元素,只有强烈的质问与斥责。那其中包含了太多人类无法破解的信息,每一次,我都在虎啸中迷惘而心悸。
我开始积累有关虎的知识:虎起源于地质年代的第三纪。世界上的虎,均由古食肉类中的真猫类进化而来,后分化为猫族和豹族,虎为食肉目、猫科、豹属。从古至今,虎一直是其领地上无可争辩的统治者,在自然生态环境中,处于食物链的顶级,素有兽中之王的美称。虎的原产地是亚洲,后来一直存在并分布于欧亚大陆,而美洲澳洲非洲三大洲,历史上并没有土生土长的本地老虎。这么说来,老虎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远远不够,除了大熊猫之外,老虎也可称是地球上陆生野生动物中的顶级珍稀物种。
心里一直暗暗认定,自己天生是和虎有缘的。1996年,我的长篇小说《情爱画廊》,加盟春风文艺出版社的“布老虎丛书”。曾经流行于民间的彩色“布老虎”——无论听着看着摸着,都有一份特别的亲切感与亲和力。
至今我已经收藏了那么多用各种材质制作的“小”老虎:石雕、木刻、彩陶、水晶、绒毛、棉布、桦树皮、图章、银币、纪念章……我被各种憨态可掬、或温顺或凶猛的老虎包围了。呵呵,我的书房,也可算得一个以假乱真的“虎林园”了。
我爱虎,是因为老虎所具备的优良品性,我都不具备。
所以,我自愿为虎代言:
其实我们很清楚人类(至少是一部分人)为什么爱虎。尤其是中国人,最喜欢的是我们额头上的那个所谓的汉字“王”。梦想称王称霸的那些人,“拉大旗作虎皮”把我们当作“山大王”来膜拜,企图假借老虎的威力给自己壮胆。所以除了“狐假虎威”之外,还应有一个成语叫做“人假虎威”。我们老虎在人类眼中,是权力(而不是力量)的象征。事实上,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老虎各自独立地生活于山林之中,彼此只有强弱的差异、领地的大小,却没有明确的等级之分。是人类按照他们自己的习性,对我们的虎性“瞎摆乎”,诠释得颠三倒四。地球上所有的动物天性都崇拜强者,这本无可非议;但有些人并不是努力地使自己成为强者,而是企图用阴谋诡计去消灭世界上的一切强者。一些口口声声爱虎的人,把虎皮铺于卧榻或是挂在墙上炫耀;为了“与虎谋皮、谋骨、谋血肉、谋虚名”,而设下重重陷阱捕杀老虎,并无情地毁坏了原始森林,破坏了我们的栖息地。难怪汉语中有“俗人爱虎”之说,确实颇有来由。试问人类:地球上曾经如此庞大的野生老虎群体,如今为什么已处于濒临灭绝的边缘?那些对维护欧亚大陆动植物物种数量的动态平衡起了重要作用的老虎们,它们如今都到哪里去了?
老虎到哪里去了
老虎们都到哪里去了?
——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前,曾经大量存在并自由自在地徜徉于中俄远东边界至朝鲜半岛的野生东北虎,至二十一世纪初,从小兴安岭至完达山、从张广才岭至吉林珲春林区,野外调查所能证明的野生东北虎,数量仅剩下不足十只。1994年世界野生动物基金会,已将东北虎列为世界十大濒危动物之首。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我刚从杭州到北大荒下乡的时候,常听垦区的老职工讲老虎,有个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说:某知青拣蘑菇,在树林里拣了一只漂亮的大猫抱回来,夜半,门外虎啸声声,知青们缩在炕上抖成一团,即刻,宿舍的木门土崩瓦解,一头金色的老虎慢条斯理走进来,直奔那只“大猫”,轻轻叼起,扬长而去。还有一句绘声绘色的话我永远记得:天下的老虎都会游水,咱东北虎,就喜欢在乌苏里江两边来回窜……
而今三十多年过去,我们到哪里去寻找老虎的踪迹呢?假如乌苏里江对岸仍有野生西伯利亚虎存在,一只?两只?公虎?母虎?它从贝加尔湖远途跋涉而来,站在昔日熟悉的乌苏里江岸边,迟疑地遥望江面,将厚实的前爪探往冰凉的水中。但它听不见同伴的呼啸,也闻不到情侣的气息,它眯起了平日傲慢的圆眼睛,慢慢缩回了自己的脚爪,然后迷惘地掉头而去,消失在茫茫的林海中……
一年年,人的数量越来越多,而老虎的数量却在迅速地减少下去。
老虎是亚洲特有的物种,在漫长的扩散进化过程中,根据不同的地理环境,生活习性以及生理结构,逐渐分化出八个亚种。然而,自二十世纪至今,已逐渐灭绝了三个亚种:巴厘岛虎、里海虎、爪哇虎。现存五个亚种:孟加拉虎、华南虎、东北虎(又称西伯利亚虎)、苏门达腊虎、印度支那虎。目前,全世界共有六千多只老虎。然而,其中有一大部分老虎,并没有生活在它们的原始祖地,甚至在大山和丛林深处,也再难听闻虎啸。当年“景阳岗”的惊心动魄,以及“孔子过泰山侧”的伤怀,都已是不可重现的历史画面了。
但与此相悖的事实却是:现代人却比古代人,更容易见到活老虎。几乎在任何时候,只要你想念老虎,随时随地,它们都被关在一个固定的场所,静候着人们的观赏。
多年前的一个初夏,我在《北京晚报》上见到老虎产崽的消息,兴奋地跑去动物园看小老虎。我围着虎山转了一圈又一圈,所有的笼舍都空空****,连一只小老虎的影子都没见到。眼看闭园的时间快到,失望之余,我绕进虎舍去探寻。那所房子高大空旷,墙的四周都是铁笼,笼舍仅十余米见方,分别关着一只只大老虎。它们在这个比自己身体大不了多少的空间里,焦急而艰难地踱步、来回不停地转身,那个时刻我想起了“团团转”这个词,心里第一次对老虎这种貌似强大的王者,生出了强烈的怜悯之情。虎舍沉重的大门已经合拢,舍内变得昏暗,当我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有个精瘦的少年探头,将大门推开了一条缝。饲养员对他嚷嚷说关门了关门了,少年说:你就让我进来吧,我每天都要来看老虎的。他的眼神如此虔诚,在幽暗中发出绿色的光亮。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如同一只幼虎,隔着铁笼,在寻找着他的虎妈妈……
又一年冬天,俄罗斯大马戏团来北京演出,消息说其中将有大型驯虎表演。我与家人买了第一排的票,成为那些人精一般聪明绝顶的动物的忠实“粉丝”。我们同那些依次上台表演的狗熊猴子猫咪鹦鹉,挨得如此之近,几乎伸手就可抚摸它们(事实上,我们之间隔着安全栏)。终于等到老虎出场了,先是表演跳圈、后表演人虎亲吻,最后,一只接一只的斑斓大虎,竟然鱼贯而入,排着队上场,台上顿时一片金光灿烂。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壮观的场景之一:清一色的西伯利亚虎,毛色厚密、体型壮硕,步态轩昂、威风凛凛。如果在野地里遇见它们,怕是武松也会魂飞魄散。但眼前舞台上这些老虎们,尽管貌似威严,却是异常乖巧,熟练地配合着驯兽师的指令,做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吃惊的动作。你无法想象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老虎,居然在人(鞭子与食物)的诱导下,任由折腾摆布。就连家猫也不会这么听话,我甚至怀疑那是不是真老虎,或许只是一台台人工智能机器?
后来它们终于得到了短暂的休息,一只挨一只,安静地卧在舞台右侧,距我大约十米左右。灯光下,它们的腹部在急促地起伏,银针般的虎须微微颤动。此刻,趴卧歇息的老虎们,与刚才舞台上的表现判若天地,它似乎重新恢复了傲慢的天性,神态自若,微眯着眼睛,目中无人。对于观众的欢呼与掌声无动于衷、不理不睬。忽有一刻,其中一头大虎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一个哈欠,然后睁开眼睛,朝我匆匆扫了一眼。我与它的目光在瞬间对接,我分明感觉到了它疲惫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奈、冷漠、还有——蔑视。
如今的老虎在哪里?——老虎都在动物园里。不对,更确切地说,是在铁笼子里。那是人类为其特制的监狱——缺席宣判而后无罪的世袭囚徒。
此恨绵绵无绝期。我为老虎哭泣:
难道需要我们老虎来告诉你们人类么?老虎数目的急剧减少甚至灭绝,是因为老虎赖以生存的栖息地,正在一日日无可挽回地消失。砍伐森林、开采矿山、修建公路、围堵水坝、破坏植被——人类频繁的经济活动,使得老虎的活动地盘越来越小;而作为老虎食物来源的各种野生动物的数量,更是与日锐减,野生老虎已处于饥寒交迫的境地。中国人说“民以食为天”,难道老虎就没有权利“以食为天”么?自从人类成为这个地球的统治者之后,把一个原本万物共生的世界生态循环链折断了,“人”与其他所有的动植物,分开割裂成了对立的两极。于是,老虎成为恶兽的代词,从而使贪婪的人类有了充分的理由来疯狂掠取我们漂亮的皮毛、榨干我们的血肉,将老虎变成高价的经济产品和可供贸易的商品。几千年来,人类建立了自己的所谓文明,提倡优生优育禁止近亲结婚,可是却没有为我们动物留出足够的空间生儿育女,而使我们老虎的分布被割裂成岛状,各个分布区内的虎群无法交流,缺乏基因交换,导致小种群生殖力和繁殖力的退化。我们老虎异性间根本无法相遇,自然沦落到了濒临灭绝的边缘。
难道老虎们除了动物园和笼子就再也无处可去了么?哪怕是一小片树荫、一小块长着青草的绿地、一个清凉的池塘,能让我们呼吸和奔跑……
冰城虎林园
1997年初冬,哈尔滨段的松花江,已封上一层薄冰,我从公路桥绕行去太阳岛。离江堤约有十公里左右,见一条简易的沙石路,通往柳茆和灌木深处,路两边尚有玉米地的残茬,略显荒凉。走到尽头,一块简陋的牌子,写着“黑龙江东北虎林园”八个字,高达五米的坚固铁栅栏长长地围圈开去,规模可观。厚重的铁门拦住去路,下车,换乘虎林园特制的中巴车,车窗敞亮,窗玻璃外焊着一根根粗铁条,看上去像一只带轮子的大囚笼。
我们把自己关进了笼子里,然后,去看望放养在笼子外面的“自由老虎”。
清晨刚下过一场小雪,虎林园内无人践踏,雪是新鲜的,银箔一般平展白亮。车行不远,就见一头体型巨大的斑斓大虎,踏雪迎面走来,它似乎对汽车有些不满,在车前横站了一会,汽车嘟嘟地响了几声,才慢吞吞走开,却仍贴着车窗玻璃,跟随汽车并排走了一段,雪地上顿时陷下一串小坑。乍一眼看到一只活生生的大老虎,就在眼皮底下晃**,额头竟冒出一层细汗。司机是个爱说话的小伙,笑嘻嘻地问:听没听说过拦路虎?真有啊。老虎心眼儿小,不好惹,前两个月,有一回它冲着我的汽车轮胎撒尿,我从窗子里探出去,用棍子轻轻敲了一下它的背,它就记上仇了。打那以后,只要我开车进园,那头虎老远就奔过来,龇牙咧嘴冲我发威。我只好换了一辆车开,嘿,没成想它还是认得我,像仇人似的总跟着我的车,走哪跟哪,弄得我的方向盘都跟着哆嗦。看样子它是跟我较上劲了,没办法,领导特批,让我每次开车进园,都带上几块牛肉扔给它,给它开小灶,就算是道歉的意思吧。就这么喂了半个多月,那头老虎才算原谅了我。你看这会儿,它拦着我八成儿是想吃牛肉,眼神儿还挺友好吧。老虎这家伙,性子独着呢,有句话说:“神圣不可侵犯”,我看用在它身上最合适……
司机爱说话,看来很喜欢自己这份工作。一路闲聊,知道了“黑龙江东北虎林园”刚刚在去年(1996年)1月开园,总占地面积一百四十四公顷,其中一期工程已达三十六公顷。虎林园南临松花江,与太阳岛一水之隔,是在原哈尔滨野生饲养场的旧址上改建的。实际上,对于东北虎的全面保护工作,从1986年就陆续开始了。至1996年,在多方共同努力下,终于建成这一世界上最大的虎林园——集散放、科研、饲养、观赏为一体的饲养繁育保护基地,走出了一条以虎养虎的道路。
再往前走,雪地越发绵柔白净,偶有碗口大的脚印,或深或浅时隐时现,消失在灌木丛中,神出鬼没的。那些脚印基本成一条直线,步步都干净利落,轻捷而富有弹性,看得出那虎的步态,始终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心里略略放松下来,猛一抬头,却见一头金黄浅黑纹的巨虎,横卧于一只宽大的原木台床之上,目不斜视地一动不动。汽车与虎擦肩而过,那虎爱理不理,如同哲人般沉思地凝视前方,颇有王者风范。眼前忽又一亮,雪地上犹如燃起一丛熊熊篝火,一头深黄色的大虎,稳稳卧于洁白的雪地——你想,蓝天白云之下,一头金色的巨兽在雪地上舒展着身姿,那是何等美丽而壮观的图景呵。草尖摇曳,小风刮起一阵细密的雪沫,落在老虎厚实的脊背上,如同披了一件黄底白花儿的缎袍。刺眼的阳光直射虎背,火焰一般灼伤了雪沫,融化的雪水垂挂在虎毛上,结成粒粒晶莹的冰珠。那虎突然翻身,在雪地上打了一个滚儿,浑身沾满了黏湿的雪片,像是换了一件厚重的白绒袄。然后它站了起来,猛然抖动身体,摇头晃脑,把那些雪沫抖了个彻底,重又卧倒,开始伸出舌头舔它的毛皮,从头到尾,一遍一遍地来回梳理,直到把湿漉漉的毛发舔得干爽耸立,才满意地仰头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