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好汉”与女人
说来惭愧,中国古典四大名著的其他3部,少年和青年时期,都曾认真读过。为读《西游记》,弄得茶饭不思。唯独《水浒》,不知为什么,始终没有耐心从头到尾看一遍。也许因为印象中的《水浒》,篇篇都讲的打杀和流血,很难使一个女孩对它发生兴趣;也许是因为《水浒》中一百零八将的事,在民间流传太广,它们就像一棵棵的树,栽种在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日日为百姓们的饭后茶余遮阴蔽日,就连不识字的人也会侃侃而谈。我脑中关于《水浒》的一鳞半爪知识,大多都是道听途说得来。听得太耳熟,没了新鲜感,况且凭直觉,也并不特别喜欢。
到了“文革”,1975年我在上海修改知青小说,正赶上社会重评《水浒》,《水浒》陡然大热。出版社连夜大量印刷横排本的《水浒》,好提供给广大群众作批判用。但人多书少,一时供不应求,人们似乎并非是为投降派所吸引,而是那四大名著经历了“文革”破四旧,家家都已**然无存。出版社的编辑们考虑到我属于新生事物,优先赠给我一套。当时确也兴奋,将其带回杭州家中保存,却不知为何,后来仍是没有读过一次。对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半截子革命者形象,当然是稀里糊涂、不甚了了。
所以这一回播放《水浒》电视连续剧,便狠下了一番决心,定要把《水浒》看到底不可,搞得天天晚上像是在补习功课似的。
且不谈改编与原著的差异得失。只因《水浒》中表现出来的女性观,本能地引发出作为女人的一些感慨,就谈谈《水浒》中梁山好汉和女人的关系。
《水浒》中的女人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是与梁山好汉同打江山共患难的好女人,如孙二娘、顾大嫂和扈三娘。这类女人作风正派,决不乱搞男女关系,而且颇有男子气概,具有铁石心肠,忠义烈胆,能杀能打。但这类女人即便再是身手不凡,武艺高强,也必须在男人领导之下从事造反工作。孙二娘和顾大嫂,对外人心狠手辣,但对丈夫言听计从,在家仍是贤内助的。就连那个色艺双全的扈三娘,也万不能让她彻底战胜男人,而必然败于男人手下,再把她打发给一个她根本看不上的矮脚虎为妻,最后改为以辅佐夫婿为己任,不同生却共死一处终了。这类好女人本身都没有故事,上了梁山以后,便沦为梁山的后勤总管,仍然回到厨房,再也无大作为,仅仅是军营里用作摆设的精致茶盏,反正在梁山不会发生性搔扰的丑闻。
另一类,便是直接或间接地将男人们一个个造就成梁山好汉的坏女人。
坏女人之坏,首先在于不守妇道,三不从四不德,嫁鸡惹狗,大搞婚外恋,最后诬陷、敲诈、杀夫再被“正义”所杀。一个潘金莲不够,又一个阎婆惜也还不解恨,再加一个乱至佛门的潘巧云,3个女人的心思、行为与下场竟是如出一辙,人物的性格逻辑十分模式化,可见这是原作者亟需反复强调的一个重大妇女问题。就连卢俊义遇上了飞来横祸,原先的贤妻也是连人带物,说背叛就背叛了的。王婆虽已无法身体力行,却在暗中教唆,是坏女人的罪魁祸首。好好一个男人,平白无故总被女人所害,害上梁山当了贼寇,责任当然要由女人承担。女人是梁山的一块心病,凡是上不了梁山的女人,都是邪恶和祸水的化身。那几位好汉其实没有一个是被官府逼上梁山,而是被坏女人逼上梁山的。女人之“坏”,甚于官府,更甚于朝廷。在梁山那样男人的世界里,女性仍然是一种命定的劫数。
所以林冲的夫人受辱,是必须悬梁自尽方可雪耻的,那是《水浒》的女人们的榜样。李师师由于早年误入青楼,虽不算在好女人之列,但由于同情造反,肯为自己心仪的燕青兄弟,去向皇上求情,她那些历史污点,暂且就不作计较了。
想必《水浒》的原作者,定有潜在的憎女情结,所以梁山的好汉们,无论上山前还是上山后,都以坐怀不乱、不近女色为荣,只有把女人视做微尘草芥,方能显出英雄本色。说梁山好汉只反贪官不反皇帝,还应再加一条,梁山好汉只反女人不反皇帝。若说好汉们歧视女性,有点儿太现代,但梁山务必是一块欲望的禁地与净土,好汉们才不至于为女人而误了救国救民的大业。
英雄末路。那个时代梁山的英雄们,因为拒绝女性而成为英雄,但是否也可以认为,英雄的造就并非只是英雄的牺牲,还有女性的牺牲。
今天试图用影视和戏剧重新诠释《水浒》,但无论怎样地煞费苦心,原著中的封建糟粕,非但难以掩饰剔除,反倒越发显得伪善起来。《水浒》原著中的女人命运,来路和去处都是按当时的主观意志设定,这使得它在无意中,成为一部关于女性历史的精妙教学参考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