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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

混沌年代

伊村来了一个算命的瞎子。瞎子姓王,是县城人。关于这个瞎子,县城下面的各个乡里把他传说得像神仙一样。他朝伊村的打麦场上席地一坐,不大会儿工夫,伊村的老老小小全跑去了,把他围得密不透风。他不应该屈尊下乡来的呀!据村里消息灵通的人士说,这王瞎子,他家里连着三个儿子结婚,大操大办,把他整穷了,只好从县城里出来四乡八村地替人算命,赚点钱。你看这世道,儿子吃老子,好像是天经地义的。

虽是屈尊,架子还是拿着。瞎子冷着脸,十分倨傲。别人报上来的生辰,他爱理不理,爱算不算的。或沉吟,或装聋作哑。这也是他的架子,乡亲们不以为忤,亲眼看见这个传奇式的人物,今年一个春天就没有白过。瞎子每算好一个,他的带路童子就报一声被算人献上的礼物,一小包米,几只鸡蛋,或几块山芋……瞎子倒也不挑剔,来什么收什么,不说怪话。

我父母也去了。那年我七岁。我被我父亲押在家里打棋谱,我还没学会说话就被我父亲硬逼着学象棋了,其中的原因,留待以后再说。他一听说瞎子来了,马上放下棋子,对我说:“八年没见这人,他还记得我吗?”牵着我的手去了。到那里一看,我母亲早就在那里看着热闹。我父亲挤到前面,对瞎子说:“您老人家好!八年前你给我写过一封信,叫我到一个地方去找一个高人。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瞎子不说话,伸手摸索我父亲的嘴角和眼角,然后说:“好!好!看上去你好了。”

这时,我母亲分开人群挤到我父亲边上,很有些寻衅地对瞎子说:“你既能给我男人指一条光明大道,那也能给我指一条光明大道。”瞎子急速转动着眼珠子,显然有些生气地说:“生在穷乡僻壤,一个妇女,要么有能耐远走高飞,要么就安心在家里相夫教子。有什么资格追天索地?我八年前就给你男人算过命了,他是一只大鹏鸟,你是灶上的葫芦瓢。”瞎子说完,我母亲鼻子里轻慢地“哼”了一声,拉着我的领子就走了。她就是这种性格,别人见怪不怪。

回到家里,她对着灶屋里的干草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哼,我为什么要死守在家里?这个家有什么好?说不定出去的是我。谁说女人就注定要守一辈子的家?现在的世道乱了,女人没有地位了,哼!”说完一些狠话,她还是钻进灶屋里开始烧饭,一边烧饭一边摔摔打打。

父亲是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回来的,估算着妻子的火快消了。没想到他刚一进门,一只葫芦水瓢就从灶屋里飞出来,正好砸在他的心窝上。他嘀咕了一声:“侠女的飞剑,真准!”不声不响地跑到屋后坐着去抽烟了。

我父亲这天没有吃早饭,因为他一大早就开始督导我打棋谱。他饿得发慌。我母亲把饭一烧好,他就忍不住去揭了锅盖,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吃了几口,手上一空,碗没了。抬头一看,碗在老婆的手里掂着呢。父亲站起来转身就走,母亲说:“哪里走?”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父亲说:“我再到瞎子那里去把你我的命换过来,你是一只大鹏鸟,我是家里的葫芦瓢。”母亲松开手说:“我也不想做大鹏鸟,我也不想做葫芦瓢。你让老瞎子给我算算,我什么时候才能碰到一个我真正爱的男人?”父亲说:“快了,快了。这个命我给你算了。不出今冬明春,你就安心地等着吧!”

熟悉我们家情况的人都知道,我母亲固然性情乖张,但我的父亲也是自作自受。他是自投罗网。

我母亲生在棋王家里,是棋王三个女儿中的老二。棋王的三个女儿每人都有一个花名绰号。大女儿叫大绣球,二女儿叫二玫瑰,最小的叫小茉莉。这个二玫瑰就是我的母亲。她浑身带刺,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啥都敢说,啥都敢做。又有一样与众不同的性格,不爱钱,不爱权,只对男女之间的情事在心在意。当她的姐妹们说三道四,可劲儿地积攒私房钱的时候,她却与邻村的一个铁匠私奔了。那铁匠是有妇之夫,而她当时已经与县里的一位官员之子订了婚,那官员之子正在中央党校学习,是个前途无量的人。

这件事一夜之间传开,人人都觉得匪夷所思,谁会放着现成的好日子不过?不可思议的事还在后面呢。一年过后,她一个人两手空空地回娘家了,原来她与铁匠分手了。她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悲伤的样子,也没有表示出对家里人的歉疚。回到家里,吃、喝、洗澡、换衣裳,然后去逛街、串姐妹的门……哪一件都没耽搁。棋王私下里把他的大女儿和三女儿叫到面前训话,说:“二姑娘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朝深里说,是‘文革’带来的遗害,那几年弄得人都不知道羞耻了。你们不要向她学习。有谁想给她提亲,你们不用回家商量,立马应允了。听懂了吧?”

棋王这句话传到了二姑娘的耳朵里,她也不生气,实事求是地自我评价说:“我是个水性杨花的人!难怪爸爸看着生气。”

没有人提亲。棋王的大女儿乔雪春、三女儿乔雪银相继出嫁,二女儿乔雪树就像被人忘了似的。谁敢娶她啊?她自己都说了,她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那时候“文革”已结束,政府不再那么讲究政治挂帅,社会上吃的玩的一时都兴了起来。棋王收了好些徒弟,每个月的初八,在家门口的大柳树下设局迎战各方好手,也是切磋棋艺,发扬国粹的意思。1979年农历六月初八,我父亲翻过一座山,绕过大半个湖,来到老乔家那棵著名的大柳树底下。他不是象棋好手,也不想拜师学艺。只因为政府退还了他两样“文革”中被抄家的物件:一只紫檀木棋盘和一副犀牛角象棋。有了这两样东西,他没头没脑地就觉得与棋王有缘,一定要让棋王看看这两样祖传的宝贝。

棋王看到这两样东西,眼睛都直了。他今年六十岁了,被人叫了三十多年的棋王,可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棋盘和棋子。他小心地把紫檀木棋盘翻过来,欣赏背面雕刻的密密麻麻的云龙纹。从棋盘的做工、色泽、手感上判断,应当是明代的东西。棋王看了一阵,放下这两样东西就回屋里去了,他坐在屋里努力地劝说自己,给自己世俗思想与灵魂做出理性的判断。最后,他高尚的灵魂胜利了。君子不夺人之爱,更不可妄起邪念。他松了一口气。

棋王再次出去的时候,发现拿棋盘的小伙子已被人打昏在柳树底下,那副棋盘和棋子不见了。发生这种事,棋王一点也不奇怪,他知道他的徒弟中有几个是“造反派”出身,崇尚武力和斗争哲学。他用足了力气吼道:“哪个人干的?还有没有王法?”

一个徒弟跑上来说:“师傅,不是我干的。但是我说句公道话,人家是为了您老人家……您回去看看,那两样东西放到您家里去了——就放在二姑娘手上。”

话音刚落,二姑娘的身影出现在客厅里,先是棋盘从门里飞了出来,没等棋王出声阻止,一副犀牛角棋子如天女散花一般落在地上。棋王心疼得直跺脚,赶忙俯下身去捡,恼怒地说:“以前的姑娘都有规矩的,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不然的话被人看不起。现在倒好,姑娘家就像野小子一样。”屋里“扑哧”一笑,二姑娘出来跟父亲一起捡了。正好昏在柳树下的小伙子醒了过来,灰尘四扬地走过来。二姑娘厌嫌地挥挥手,把棋子一把塞给了他,骂道:“快走吧!丢人现眼!”她忽然又想起什么,问:“你会不会打架?”刚醒过来的小伙子不紧不慢地回答她:“打架?蠢人干的事!”

我父亲绕过了大半个湖,翻过了一座山,回到家。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被人打了,为什么心里还甜滋滋的?

结论是他喜欢上了棋王的二姑娘。他不在乎她不好听的名声。

我父亲大名叫程家良。他在中学里就是一个品学兼优的优秀青年,因为父母亲都是村子里的小百姓,他没有门路被当地政府推荐上大学或参军,所以高中毕业后就回乡务农了。他和我母亲一样,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与我母亲的个性正好相反,他守规矩,懂礼貌,凡事追究一个“理”字。他天生爱“理”,年纪轻轻的,就被村里一些人讥笑迂腐。

程家良从棋王家里走回自己的家,需要五个半小时。在这五个半小时里,他已经深思熟虑地决定娶棋王的二玫瑰了。他也知道,这朵玫瑰有些刺手。刺手归刺手,他看出来了,他喜欢的这个女人与众不同,不是俗流。

他上头有两个哥哥,早就结了婚,分开过了。他是家里的老三,和老父老母守着一间屋子。家里穷得四壁空空,并不妨碍他像一位绅士一样的做派。他在心中早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品格高尚的君子了。

晚饭是一碗冷粥,加一小碟腌萝卜。他的父母亲在屋里听广播,一边等着他回来。他喝完了粥,郑重其事地让父母坐到桌子边,禀告自己的打算。他说:“爹,妈,你们的老三,从小就不偷不摸,不说谎话,不说脏话,从来不给你们添麻烦——这下子要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的父母亲开始都不说话。后来,他母亲说:“那棋王的二女儿水性杨花哩,都知道的。恐怕以后的日子过不牢呢!红杏再漂亮,也是红杏。”但他父亲理智地说:“各人活各人的,你想怎么做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们是劝不住你的,还是省点时间听听广播吧。”

程家良陪着父母听了一会儿广播,站起来到墙壁上去取了一小挂咸肉。外面下着小雨,即使是夜里,雨丝打在脸上还是温暖的。他来到一位年长的程姓老爹家里,这位老爹是伊村的“族长”,“文革”中被红卫兵打残了腰,躺在**多年了。虽说“文革”过后,大伙儿又开始尊重他,但像程家良这样为婚事郑重其事地上门禀报,还带着一挂咸肉,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老人家读过几年私塾,知道孔子拜见老子,进献的礼物不过是一只大雁。这时候他挣扎着想起身,说要给程家良下跪,因为程家良尊重他。过后,他立马叫儿子把族里几个商议事务的人物叫到家里,当着程家良的面开了一个会,会议的议题是:在拨乱反正的年代里,如何让理智战胜情感。

这个议题很大,几位先生议到半夜还是议而不决。最后,只好做出一个比较现实的决定:既然理智无法战胜情感,那么就尽可能理智地对待情感。娶了乔雪树后,不要帮助她干家务,不要帮助她带孩子。抱两头小猪给她养着,再抱一群小鸡小鸭给她养着,还要让她下地劳动……如果还有剩余的时间,叫她把家里所有的衣服都绣上花。这样的话,她再也不可能有时间和精力想别的男人了。

族长摸摸胡须说:“家良,你的行为让我想起了两个字——浪漫。你是浪漫主义哩。”他转过头去对那几位说:“多少年没听到这两个字了,浪漫……我自己说着舌头都在打结哩。啥叫浪漫主义?就是自投罗网。”他忽然神色凝重,显然被自己说的话镇住了。

隔了几天,我父亲程家良带上祖传的檀香木棋盘和犀牛角的棋子,以惊人的速度,翻过一座山,绕过大半个湖,前去乔家自投罗网。他在院门口恰好碰到了去河边洗衣服的二玫瑰乔雪树,她看见我父亲一头大汗狼狈不堪的样子,不由得放声大笑,然后扬长而去。我父亲小声对着她的背影嘀咕:“笑,笑……以后让你笑个够。”乔雪树回头敏感地问:“你说啥?你想必是来提亲的?”我父亲说:“是又怎样?”乔雪树说:“不怎样!”

不用说,棋王对我父亲的来意表示惊讶。但他没有慌张,给了我父亲两千块钱,收下了棋子和棋盘。至于婚事,当然是应允的。不过是不是听听二姑娘本人的意见再说?我父亲说他刚才看见二姑娘了,也向她说明了来意,但是她没有明确表示态度。棋王哈哈大笑,说:“看来她巴不得马上走哩!”

我父亲对于这件婚事,一点也不担心。他哼着小曲朝河边慢慢走去。一不留神他走错了方向,绕到小河对面去了。河对面的乔雪树还在洗衣服,我父亲猛然大声唱了几句。乔雪树听见歌声,抬头站起来,朝他看了一下,他像胜利者一样,兴奋地向她挥手致意。她马上蹲下去洗衣服,装作没看见他的样子。可怜的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脚在路上走着,脑袋被乔雪树吸引着保持不动,就像一株向日葵一样。忽然他被人轻轻推了一把,停下来一看,撞到了一位大姑娘,是一位梳着双辫子的大姑娘。大姑娘开口就说:“程家良,你大概不认识我了吧。你不认识我,我把你放在心上哩!”

我父亲很着急,河对面的乔雪树放下了衣服,手搭起凉棚,站起来朝这边张望。梳着双辫子的姑娘说:“你不用害怕,你见了二玫瑰把我的话告诉她也没关系。我对你说——有那么多的好姑娘你为什么看不上,单单看上她?她以后恐怕是一枝出墙的红杏。我的话说完了,我知道你还是没有想起我是谁。”

我父亲真的没有想起她是谁,也许是一位小学的同学或中学的同学?也许在某一位亲戚的婚事或丧事上见过她,在一起吃过一顿饭……幸亏她讲完这些话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父亲第一次和乔雪树面对面了,他发现自己连喘气都不会了,不,他根本不知道这时候该不该喘气。乔雪树皱起眉头问他:“那女人跟你说些什么?是不是说我的坏话?”我父亲说:“没有没有,我对天发誓。”乔雪树斜眼瞧着我父亲,笑了起来,说:“你这个人跟别的男人不一样。你是个君子。我答应嫁给你了。”她哼着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父亲想:就这么简单啊?是不是太简单了!他没有过求婚的经验,不知道这么简单是不是好现象。他追着乔雪树问:“那,那你爱不爱……”乔雪树打断他的话:“我从来没爱过男人。你想要我就要,不要拉倒。我讨厌那么多的废话。”

我母亲就这样嫁到了伊村,与我父亲共同生活了。他们结婚的那天夜里很奇怪,我母亲像是找到了知音,迟迟不肯上床睡觉。在她看来,说话比新婚之夜的睡觉更重要。她拉了我的父亲,一人泡了一杯茶,她自己还点了一支婚礼上的喜烟,坐在桌子边聊天。说是聊天,其实只是我母亲一个人在说,我父亲只有听的份儿。

我母亲大谈她混乱的恋爱史。她第一次与别人发生性关系是十六岁,在她父亲的批斗会上,她被勒令陪斗。批斗会开到一半,造反派的头头借故带她从会场上出来,把她带到粮站的一间仓库里。仓库很大,里面堆了一些谷子。头头拿出一把刀子晃了一晃,她一下子就吓晕过去了……这样也好,省得大家都麻烦。第二次是和体育老师,那老师的老婆从别的县里赶过来,堵在教室门口,把天下所有的肮脏话都骂了出来。正在上课的语文老师看不过,说:“你骂得也够了,她到底才十七岁,你男人三十七岁了。”第三次跟了铁匠,两个人一起跑到了青海,那铁匠一离开故土就像丢了魂一样,除了吃喝拉撒睡,别的什么也不想干。所以她一气找了当地的一个男人,那铁匠也无所谓……

我母亲说了这些历史经过,总结性地认真地说:“现在就找了你了。但是我不瞒你说,我没有爱过一个男人。”

我父亲忍住气听完她长篇大论的叙说,本想给她一个耳光,但他理智地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仔细一看,母亲的两只眼睛里都有泪光,这是她的真相。于是说:“我很幸福,因为我爱你!”

这个奇怪的新婚之夜一直像一块鱼骨头卡在我父亲的喉咙里,两人结婚刚满一个月,他就到县城里去找算命的王瞎子。他听说这瞎子是个智者,无所不晓,无所不能。白天给人算命,夜里给鬼算命。我父亲对王瞎子说:“我爱上了一个女人,把她娶回了家。但是我很痛苦,因为她不爱我。我不想打她,不想骂她,也不想放弃她。我明知道她会让我陷入困境,还是怜惜她,爱她。我左右为难,夜不能寐。我有什么办法让自己的心灵得到安宁呢?”王瞎子听了我父亲的话笑起来,说:“我有三个儿子,他们都不学无术。既不能读书,又不能下地劳动。在五到六年的时间里他们都得依靠我结婚成家。我自己对生活都无可奈何,心里翻江倒海的,哪有本领让你得到心灵的安宁?不过我有一个朋友,在祖国的大西北。我给你写一封信,你带着信去找他,也许他能帮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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