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季知归心想怪不得那么刺激,他还以为是他太敏感了。
季知归攥住盛久的手指,小声的问:“你手上的……是怎么回事?”
要是往常季知归自然不觉得问一问怎么了,可他现在也是脆弱敏感的节骨眼上,心里积攒了不可说的苦楚,因此竟然也迟钝的明白了每个人的心里应该都是秘密。
季知归这话问出来的时候,盛久差点怀疑自己抱错了人,毕竟上辈子季知归可不是这么问的,现在回想当时的情景,盛久仍然觉得刺痛。
他后来也找过很多方法让手变得和他们一样光滑,可他悲哀的发现,成长的痕迹不可能一时半会就抹去。
他只能躲躲藏藏,接递东西的时候,从来注意不要袒露手心。
每当他察觉到一次异样的眼光,他就要用这双手弄哭季知归一回,他会邪恶地想:是少爷又怎么样,还不是要在他手里哭。
而他此刻,却不大在意这些了。
季知归扒着自己的手看,他就由着季知归看,听见季知归问,他就答了。
他第一次说起自己的事情:“因为我小时候,要帮家里收麦子,那时候村里只有一台收麦子的车,我家还租不起,所以家里所有人都要早起贪黑的收。”
盛久每说一句,就像用刀子划开缠绕在他心上的一泡沫棉,那些泡沫棉看似很轻,但很闷,闷得他透不过气,也渐渐地看不清外界真实的样子。
虽然划开的时候很疼,但也很轻松,他的心忽然透过了光,呼吸都畅快起来。
季知归却目光茫然,一句话,他可能就听懂了小时候三个字。
盛久摊开手掌,给季知归看他手心上一些细小的伤口,他说:“麦穗里藏着很多刺,收麦子的时候,无论你戴多厚的手套,都会有刺扎进来,那些刺有的大有的小,大的拔的时候很痛,可小的却会埋进皮肤里,疼了几天后就没感觉了。”
季知归攥了攥手,他的手掌光滑白皙,确实和盛久的很不一样。可说到底都是手,再不一样能有多不一样,一个手掌连着五个指头,这个有关于“他和盛久不同”的念头只在季知归脑海中一闪而过,就一去不复返了。
他翻手将手掌搭在盛久的掌心里,心里默默想着盛久一定会攥住他,果然下一秒,盛久就收紧了手掌,攥住他的手,讲话时,还会不自觉的捏他的手指玩。
季知归眼里划过得意。
盛久还在说着很多繁琐的小事,大多数季知归都听不懂,但盛久的声音很好听,成功吸引少爷安静的听了一会儿。
听着听着,季知归忽然问了一个很关键问题:“什么是小麦?我为什么没有吃过。”
是的,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因为盛久提过很多次——小麦。
这似乎是个很重要的名词,季知归认为自己用必要弄懂。
盛久一愣,作为差点生在了小麦地的孩子,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世界上会有人不认识小麦。
他忽然低下头,他本想看一眼季知归问这句话时候的表情,他想看看一看季知归是不是和上辈子一样不屑鄙夷的表情,可他一低头的时候,只看到了季知归过分白皙的手指。
盛久忽然明白了,季知归是什么表情都不重要了,那些无法改变的终究无法改变,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是家里收麦子的主力了,季知归还在为不想上今天的高尔夫课而动脑筋。
他们之前需要克服的,从来不是情感问题,是身份。
盛久心里生起怨恨来,他反复的想,这不公平。
可世界本就不公平。
盛久上辈子有季氏作为助力都没有改变,这辈子更不可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