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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升国旗,村委会大院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任乐水对待每周一的升国旗活动非常重视,简单的升旗仪式,包含了很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容。怎么让党员干部和群众在日常行为的养成中体现出爱国精神,就需要用一种庄严的仪式来表现,把升国旗仪式作为一项常态工作,让村干部在国旗下宣讲,传播正能量,增强基层党组织的凝聚力和号召力。每当“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的雄壮国歌声响起,鲜艳的五星红旗冉冉升起,村民们向着国旗行注目礼,任乐水总会激动,心中充满了自豪与骄傲。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怎么每次听到国歌声,眼睛里就满含泪水。那一刻他眼里的祖国就是这面飘扬的五星红旗。任乐水把每周一开展升国旗活动写进了《村规民约》,他要让村民每周一到村委会参加升国旗活动成为一种习惯,成为他们的一种精神期盼。
升旗仪式结束了。阿巴书记带领全体村民进行主题为“携手共建美好家园”的宣誓:“我愿做反分裂反恐怖斗争的榜样,做维护民族团结的榜样,做维护社会稳定的榜样,做预防和遏制宗教极端思想渗透的榜样,追求健康文明生活、艰苦奋斗、团结协作,建设美好家园,热爱祖国、热爱新疆、热爱喀拉苏村!”誓言在天空回**,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奇怪的是,升旗仪式只来了一大半人。而村子里的伊玛目依不拉音居然被安排站在第一排中间,任乐水的心中恼火,他感到了无处不在的宗教力量在人们心中的位置。
回到办公室,阿巴书记还沉浸在他铿锵有力的宣讲情绪中。
“为什么那么多村民不参加升旗仪式?”任乐水问道。
“忙嘛!人都下地了。”阿巴书记轻描淡写地回道。
“升国旗,也是种地,是播撒热爱伟大祖国、感恩伟大祖国、建设美好家园的精神的种子,国旗是一个国家的象征与标志,悬挂着的国旗就代表了我们伟大的祖国,弘扬着中华民族的精神。没有国哪有家!”任乐水严肃地说。
“外江!书记同志,我的水平嘛在河坝里,您的水平嘛天山一样高,向您学习呢。”阿巴书记说。
“别嬉皮笑脸的,我在说一个严肃的话题,一个爱国的话题。从今以后,每周一升国旗就是村里最大的事情,除了不能来的要请假,必须全部参加。必须把第一排的位置留给党员干部。”任乐水说。
阿巴书记说话一向喜欢说维吾尔族俗语,有时候遇到一些异常的情况,在笑声中就化解了紧张情绪。而今天,他一开口,却让任乐水有一种沉重的感觉,他感到我们的基层干部在一些原则面前,有一种轻率甚至糊涂的态度。
“分两组,去每一个村民家,调查一下,为什么不来?以后按照制定的制度,星期一的升旗仪式必须人人参加。谢浩杰你专门了解一下阿尔斯兰,我们去斯迪克家。”
很明显,任乐水盯住了几户重点人员。
去了阿尔斯兰家,才知道,他已经上县城了。
谢浩杰要回去。
“这不行吧,阿尔斯兰的二儿子因参加暴恐组织被关押,他是重点教育对象,找不到人不行。”阿尔法说。
谢浩杰想了想,给海拉提打了电话,坐上车去了县城。
阿尔斯兰内心一直不痛快。二儿子几年前因为参加暴力恐怖活动被判了刑,可是一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儿子被关在哪里,生死不明。儿子犯罪,作为父亲痛心疾首,可是学校、政府没有责任吗?我一个亚克西的巴郎交给他们,中学毕业了,跟着斯迪克念经没人管。后来他在全国各地到处跑,也没有人管。儿子回到家里,我一说他,他就和我顶嘴,甚至连他妈妈做的饭他都不吃了,说家里人没有一天做五次乃玛孜,做的饭不清真。
阿尔斯兰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他曾经找过阿巴书记,他说,那是您家里的事情,管不了。他只好找到自己的妹夫拜克库力,他说,斯迪克有学问,会把这些孩子像头羊带羊羔子一样带好的。
阿尔斯兰内心困惑,他不知道儿子该归谁来教育,但他感到不安分的儿子已经和自己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了,他预感到有一天一定会有什么灾难降临。他只能希望儿子学好真正的教义,得到至真至善的指引。他一天到晚提心吊胆,生怕大祸临头,可是,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儿子参加了暴力恐怖组织。
后来,阿尔斯兰就不停地被要求参加学习教育,不停地填写各种信息,他感觉是自己犯了罪,他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他知道儿子被抓进了监狱,可是他不敢问政府的干部,儿子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服刑?他变得沉默寡言。更让人生气的是这次评低保户,自己还被力提普顶替了。阿尔斯兰处于绝望中,如今谁都不管他了,家里的粮食又快吃完了。他只有进城继续给人打零工,挣一点儿买馕的钱。
“阿尔斯兰是不是开了个商店?”谢浩杰问。
“是给商店的店主打工,耕地也撂荒着,越穷越没有办法。”阿尔法说。
“你说,我们把他从低保户里去掉,对不对?”谢浩杰问道。
“他家实际就是穷。”阿尔法说。
谢浩杰陷入了沉思。收押人员家属教育疏导转化工作是一个重要的任务。可是遇到具体情况,工作并不好做。严格地说,收押人员家属是我们教育和团结的对象,而实际工作中,我们却总是把收押人员家属当成孤立的对象,像评低保、帮助生产等事情,总是没他们的份儿,日子久了,这些人的心也凉了,工作更难做,搞不好还把他们推向了对立面。真正将收押人员家属教育疏导转化工作做细、做实、做好,最大限度地将他们团结在党和政府的周围,成为“去极端化”维护社会稳定的重要力量,还有许多工作要做呀!
见到谢浩杰,阿尔斯兰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现在村里人出门,尤其像他这样的收押人员家属必须要请假。但阿尔斯兰不怕了,反正活一天混一天,自己一无所有,不害怕什么村干部和驻村工作队。
阿尔斯兰冷眼望着谢浩杰。
“阿尔斯兰大叔,和我们回村里吧,村里研究了,您家还是低保户,一个月低保收入也1600多块了,可以保证生活需要。”阿尔法说。
阿尔斯兰心头一热。当阿尔法叫自己大叔的那一刻,他的心就在颤抖,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尊重他了。而且自己的低保又重新被评上了,还比以前多了400多块。其实,在这个小店里打工,除去吃喝的成本,每个月也就500块左右的收入。他以为阿尔法和这个汉族干部,一上来会厉声呵斥他,当初,就是他让亚力坤把自己抓到警务室关了几个小时,那几个小时,让阿尔斯兰丢尽了脸面,在村里无地自容了。
“大叔,我们接您回去,一起开始新的生活吧,地里还有好多农活要做。”谢浩杰说。
当阿尔法把谢浩杰的话翻译过去,阿尔斯兰呜呜地哭起来。这个饱经生活磨难的汉子,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感动。他需要政府救助,他需要人们关心,他等了那么久,总是无助中期盼着有人给一些笑容,给一些关心。可是他就像高挂在胡杨树枝头的一枝枯枝,任凭风吹雨打,等待着牵挂的树皮最后的撕裂,然后落在沙漠中变成一截朽木。
他们坐上汽车回村。
司机海拉提把车开得飞快,阿尔斯兰不停地倒吸着气,捂着胸口。
“阿尔斯兰大叔,您坐惯了牛车,坐小汽车不舒服了?”海拉提问道。
“舒服!舒服!看到你,我只是想起了我的二儿子,他和你一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