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的假日
老王不知不觉地,就过到了五十岁,他的人生是没有波澜的,平安的,昨天和今天的日子差不多,明天和今天的日子,大约也是一样的。国庆节放了四天假,前三天,老王除了吃饭、散步,就是睡觉,好像疲惫得不得了。老王太太忧虑地自言自语:“唉,我家的老王,像头蔫马。”老王也自言自语地:“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是累。又有点像累。”老王决定振奋精神,在第四天的早晨起来买菜,吃过午饭打麻将,晚间和太太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第四天的大清早,老王提了菜篮子到菜场去。天气晴朗,太阳眼看着就要从东边的云层里浮出来,早晨的空气有着新鲜的濡湿,老王心情很好,庆幸自己起了个大早。万事开头难,今天一天会过得愉快。
老王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他在挑选青菜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搡了一把,他趔趔趄趄地站不稳,就在这尴尬之时,他看见了一位同事。这是一。第二,他走出闹哄哄的菜场时,有人在他的背后重重地啐了一口。老王回头一瞧,没有与他有关的面孔,知道这与他无关,但老王因为这两件小事的打搅,心情一时之间烦躁起来,他提着装满青菜的篮子匆匆往回赶。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看起来都有点横冲直撞的样子,所以老王不得不渐渐放慢脚步,他对无处不在的杂乱无章充满了厌恶。这样,老王的早晨就沉重起来了。
紧跟着又发生了另一件事:老王看见他大学里的班主任双手扶着拐杖站在人行道上。老王的心脏猛烈地跳起来,血液冲到脸上,他感到剧烈的不安,这种不安是没有着落的惶恐,因为预见而心惊胆战,而害怕,类似于孩提时撒谎被大人当场捉住的情形。但是一瞬间,老王又恢复了常态,因为他记起了班主任死于两年前一个夏天的傍晚。这绝对没有错,当时他就在旁边。
老王恢复常态后并没有觉得轻松,相反,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站在那里,为自己刚才的不安感到羞耻。他想他的生活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儿子大学三年级了,房子有了,老婆贤惠,自己是厂里的技术厂长。是的,那个死去的班主任曾经对他寄予厚望,这样说过:
王启亮,我要是没有看走眼的话,你是我所教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
这样想了以后,老王决定打消所有的杂念,让这个早晨轻松起来。很不幸的,老王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前两天夜里做的梦。梦中的老王看见脚边有一块砖头,他害怕会被它绊倒,就站在砖头旁一个劲地打哆嗦。本来,老王在前三天的假期里还做了其他的梦,他甚至还做了一个关于男女之事的春梦,但是现在他只想起了砖头,这个梦让他很不快活。他情不自禁地低着头,弯着腰,提防每一块来到脚边的砖头。老王明知这样有点可笑,但是他无法让自己不这样做。他想:命啊,值钱了。命值钱的时候,人就把它当成玻璃做的。
老王回到家里,看见儿子的房间还没有开,就对老王太太发作道:“小畜牲呢?小畜牲还不起来。”
老王太太不做声,怪怪地抬眼瞄瞄老王。老王太太是个勤快的女人,每天早上必做的功课是把卧室里的每一样东西擦一遍,老王看了将近三十年,只有今天才觉得她的行为不妥当。非但不妥当,简直可气可恨。你看老王太太正在擦的东西吧,那是一只他们结婚时朋友送的花瓶,瓶口做得很小气,肚子和底座连为一体。这是老早过时的样式,颜色本来是红的,现在蒙上了一层擦不干净的油灰。那把插在瓶口的塑料花更是过时得可笑。那面镜子吧,快要照不出人影了。**的颜色杂乱无章,粉红被子、黄床单、花枕头,各行其是,互不照应。家具、墙面、天花板全都黯然失色,每个角落都散发出积年的异味。你再看看那儿双老塑料拖鞋,煞有介事地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样子……老王气呼呼地对老王太太说:“你就光知道擦东西,一只蟑螂从你脚边溜过去都不知道。”老王太太回答:“老头子今天骨头里不舒服是吧,到处寻事。蟑螂在哪里呢?我家十几年没有蟑螂的影子了。你找出来,我吃下去。”老王本来要说话的,但是他一看见老王太太那张又扁又肥的脸就不想开口了。回想年轻时的太太,眼前这张脸陌生得不能接受。老王不能说出这种感受,他知道老王太太的反应:当时假装不在乎,而后逢人就说我家老头子活出毛病来了。老王觉得自己受够了,再有一丝丝的麻烦也会让他神经崩溃的。
老王太太又说:“早饭烧好了。”
老王赌气地:“从今天起我绝食了。”
老王太太说:“你绝吧。我到居委会的曹阿姨家里去要点药,也许家里真的有蟑螂,被你一闹我倒疑神疑鬼了。”
老王说:“去吧去吧。”
老王太太一走,老王就又想起了前两天夜里做的梦,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梦里他浑身颤抖,他的身体因颤抖而收紧得像一只拳头,同时他的心一个劲地狂跳,这是很没道理的,就为了一块砖头。如果今夜还是做这样的梦呢?老王想,那说明了什么?需要说明的是,老王这个人不迷信,胆子也不小,但是他想老做这个梦是很无聊的。老王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觉得肚子不饿,他要上床睡了。于是老王拉开叠好的被子躺下了,希望马上就能做到砖头的梦,他要停止颤抖并从砖头上跨过去。
老王开始做一些乱七八糟的梦,这些梦像水一样流过来又流过去,来去都是无影无踪的。十一点钟,老王被老王太太叫醒,老王太太对老王真的生气了,她问老王到底是怎么了,是否生病了。她勒令老王,马上起来吃饭,下午两点钟到新村的娱乐中心去玩麻将,晚上去拜访一位老朋友。真的,老王太太生气了。
老王被太太一折腾,顿时忘了做梦这回事。为讨太太欢心,他高高兴兴地爬起来,像年轻人一样吹着口哨坐到饭桌边。他对太太说,他感觉好多了,下午玩麻将的话手气会很好。人不可能处处都倒霉的。
下午两点钟,老王准时出现在娱乐中心的麻将桌上。他的手气很不好,接连冲了上家两副大牌。老王今天是有点心神不宁,他心里烦躁不安,若有所失,渴望把麻将扔到地上。他强忍着玩到下午四点,终于无可忍受地把麻将牌一把推开,说,不玩了。一位牌友伸出一根细长如鸡爪的食指,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正好要紧的关头上不来了,叫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又不是我们找你玩麻将的。告诉你,是你老太婆找上门来,叫我们陪你玩两圈散散心的。
老王还是说不玩了不玩了。他在三个牌友的埋怨声中缓步走出来,他想今天是怎么了,心里一点都不踏实,好像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做。老王远远地望望自家的窗口,决定把情绪安定下来后回家。
这样,老王就来到了新华书店。往常,当他需要安静的时候,新华书店总是他的第一选择。岁月把许多东西都改变了,逛书店的习惯老王还是保留着的。但是今天的情况似乎不同,他不仅没有安静下来,相反地,他越来越烦躁了,那个烦啊,真是欲理还乱,又是似轻似重的,时大时小的,忽上忽下的,左冲右突的……老王恍惚觉得,肯定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去做。
老王的主观愿望是想安静下来,但是他的身体内明显缺乏安静下来的动力,除了烦躁,他的人整个都空掉了。老王带着一个空掉的躯壳在书丛里晃来晃去,毫无目的、梦游一般地,周围的人都成了没有声音的活动布景,老王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气声。听见自己的喘气声,老王总算有点高兴: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