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球
世界上有一种友谊,两个人萍水相逢,结果却生死不渝。这是一意孤行的结果。我喜欢一意孤行。
一九五八年,中国当时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大将发起“水晶球”行动,这是一场针对城市“垃圾”的行动,意在清洁我们的社会主义城市,让我们的城市像水晶球那样纯洁透明。
有这几种人被政府列为“垃圾”:
小偷小摸者;
流氓阿飞者;
扰乱城市治安不够判刑者;
毁坏公共财物不够判刑者;
城市游民、乞丐……
这些“垃圾”将被政府扫地出门,有计划地安排到偏远穷苦的地方集中劳动教养。政府视其劳教的效果,决定什么时候把他们放回原居地。如有人因种种原因不能回去或不想回去,政府任由他们留在劳动教养的地方——这地方有饭吃。
我要说的两个人正是这样的“垃圾”。
此时,他们坐在一辆军用卡车里。车厢里坐满了“垃圾”。卡车以每小时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日夜兼程赶往一个劳改农场。军车在路上颠簸得很厉害,这两个人紧挨在一起,不停地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对此,他们已经不在意了,漫长的行途中,他们的身体早已消除了对陌生身体的敌意,默默地顺从了命运的安排。毕竟不是他们自己想挨得这么近的。
两个人,一个面光无须,皮肤微黄韧实——非常韧,非常实,让你感到他的皮肤连着肉紧紧地贴在骨头上面。微黄韧实的皮肤细而有光,保养得很好。他经常在打盹。他不打盹的时候,会用细长的眼睛小心地在车厢里溜来溜去。他温良腼腆,掩饰不住他的惶恐。另一个一脸胡须,但刮得干干净净泛着青光,头发一丝不苟地朝后梳去,看上去像个银行家或者是大学教授。一路上他没有合过眼,始终把眼睛睁得滴溜滚圆,于是他的眼眶和他的下巴一样发青了。显然他是十分惶恐十分着急的,对自己的处境无比担忧。他现在本能地想寻找一个人分担他的忧虑。他在车厢里看来看去,看到的全是浓浓的忧愁——比他更深的忧愁。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一缕香水味钻进了他的鼻子,他心中一喜,翕动他的鼻翼,探测到香水味来自他的邻居。
于是,当他们下车上厕所的时候,后者一拉前者,两个人脚步不停地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贵姓?”
“免贵姓杜。杜阿汀。”
“我姓吴。吴敏达。杜先生用了香水是不是?”
“正是正是。”
于是我们知道了那个面光无须温良腼腆的人叫杜阿汀,那个胡须刮得光光眼睛睁得滚圆心情十分焦虑的人叫吴敏达。
几天后,他们到达农场。在这里,他们知道了命运将这样安排他们:他们不是被判刑的犯人,却像犯人一样被强制性地集中劳动,一直到上级领导认为他们已经劳动改造好了为止。
他们都认罪服输。
吴敏达和杜阿汀分在一个劳动小组里,有关他们的罪行,他们不止一次地在学习会上沉痛地反省过。他们犯的都是流氓罪。
其实,他们一到农场时,两个人就悄悄地交流过彼此的经历了。
“阿汀。你犯了什么事?”
“流氓罪。你呢?吴敏达。”
“我也是……流氓。”
“你怎么流氓了?”
“你先说。”
于是杜阿汀愤愤不平地叙说了他的故事,于是我们也知道了城市里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的故事。
杜阿汀,三十二岁,在上海居住。两年前离异,离婚的原因是老婆经常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有一女儿,归前妻抚养。杜阿汀性情温顺,有些迷糊。不止一次,他睡觉的时候不关大门;不止一次,他烧饭的时候把锅子都烧煳了;不止一次,他跑错了厕所。有一次深夜,他从戏院里出来,又跑错了厕所。结果,厕所里那个女人一手提着裤子,一手把他揪到了派出所。派出所到杜阿汀所在的居委会去调查,居委会的老太太个个都是特务。她们反映:杜阿汀,离了婚的男人,有耍流氓的可能性。他的父亲在乡下有田地,平时躲在大城市里,不见风不见雨,舒舒服服地定时下乡,靠收租过活。他父亲是地主,他基本上也是地主。地主和流氓有多少差别呢?况且谁都知道,他喜欢看戏,还喜欢往身上洒香水。一个喜欢香水的男人,不是流氓是什么?
所以,杜阿汀不由分说地成了流氓。
吴敏达接着说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