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鸿看着儿子这般模样,重重叹了口气:“你这般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如何能讨得姑娘家欢心?今日采茶有我们这些人在,出不了岔子。我看你啊,分明是怕了。怕人家姑娘不选你,便想借着由头当个缩头乌龟,躲在这山上!
“你只管躲着吧,只要日后想起今日,莫要后悔就成!”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穿透雨幕,“人生在世,顾虑太多反倒心累。不如就豁出去,顺着自己的心意搏一回。至少你尽力争取过,将来也不会留下遗憾。”
何浩川听完父亲一番话,浑身一震。他抬眼望向山下临安城的方向,目光中的犹豫挣扎渐渐被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他猛地将肩上的茶筐往地上一放,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爹,对不起,儿子要先下山了。”
何鸿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他挥了挥手,声音也缓和下来:“去吧!这里用不着你!”
与此同时,城外农庄。
刘思钧几人暂住的这处庄舍年久失修,平日小风小雨尚可支撑,遇上这般罕见的秋日暴雨,便显出了颓态。
不仅多处屋顶瓦片松动,雨水如注般灌入,更有几处房梁因常年潮湿,不堪重负,发出令人心惊的“嘎吱”声,墙皮混着泥水大片剥落,眼看就有垮塌之险。
庄户一家急得团团转,生怕这屋子毁于一旦。
刘思钧见状,岂能坐视不理?当即吩咐崔大、梅三冒雨入城采买木料、油毡等物,几人挽起袖子,爬上爬下,奋力抢修。
无奈雨势太猛,往往刚堵住一处漏洞,旁边又被冲开,或是新的漏点不断出现,直把几人累得筋疲力尽。
直至傍晚时分,雨势渐歇,几间危房总算勉强加固完毕,不再有倾颓之虞。
刘思钧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招呼上崔大、梅三,翻身上马,便朝着临安城方向疾驰而去。
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农庄的女主人脸上写满了不安与愧疚:“孩子他爹,咱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厚道了?刘兄弟他们是实诚人,住这儿没少帮衬咱们,他诚心待咱们,咱们反倒合起伙来骗他……”
那男主人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也不想想,这庄子是谁给咱们安身立命的?若不是纪家暗中照拂,咱们如今还在给别人当佃户,哪来这遮风避雨的地方?
“今日之事,确实对不住刘兄弟……等他回来,咱们备上好酒好菜,我好好陪他喝个痛快!”
“唉,也只能如此了。”女主人望着刘思钧离开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
*
皇城之内,灯火煌煌。
此次宴设在一处精致暖阁内,因着秋雨带来的寒意,四角早已置好了暖炉,驱散了湿冷,阁内温暖舒适。
殿内陈设典雅,熏香袅袅,丝竹之声清越悠扬。
贤太妃端坐于上首主位,身着绛紫色宫装,雍容华贵,眉眼之上虽爬满了风霜,风霜之后却不见她这般年纪人该有的颓势,反而有一股常人难有的、毫不掩饰的劲儿。
景福公主与荣亲王妃分坐两侧下首首位,其余几位官家女眷及窦志杰、瑾安公主等人则依序而坐。
宴席名义上是为景x福公主大病初愈压惊,故而气氛看似和乐融融。
孟玉桐这样的稀客被宫人引入殿内时,不免引人侧目。
她今日依言稍作梳妆,穿了件月白玉兰纹的襦裙,虽不张扬,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冽,姿容明艳。
贤太妃见到她,脸上堆起看似亲和的笑容,远远便招手:“好孩子,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态度倒是热络,像是两人相识已久似的。
孟玉桐依言上前,从容行礼,贤太妃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一番,让她不必多礼,又故作寒暄几句,说了些感念她对景福的救命之恩,此前多有误会等等的场面话。
孟玉桐浅笑着回应,并未说别的。
她最终被安排在了景福公主下手的位置。在座众人见太妃如此礼遇一位平民医女,皆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