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在祖母面前重提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无异于在她鲜血淋漓的旧伤上,又狠狠剜了一刀。
她心口酸涩难言,上前轻轻握住老太太那双犹在微颤的手,将哽在喉间许久的话,轻柔而坚定地说了出来:
“祖母,这些年……您受苦了。”
孟老太太睁开眼,看向孟玉桐的目光中流露出深切的欣慰与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如今这个岁数,早已没什么可求的了。”
她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沧桑沙哑,“在这世上,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你。我早料到那老虔婆将来可能会拿你做文章,所以才早早为你定下婚事。选中纪家,一则是因为纪怀瑾欠我一份人情,二则……也只有他们这样的人家,将来或能护你周全。”
她轻轻拍了拍孟玉桐的手背,叹息道:“只是没想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强硬了一辈子,那是难得一次心软,应了你退婚的要求,允你出来开这医馆。如今看来……我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那老虔婆,控制欲强得可怕。当年我与她儿子之间本就清清白白,也从未想过要与天家贵胄扯上关系。若非应纪怀瑾之邀,来临安会诊一桩疑难病例,我根本不会遇上他们,更不会……”她的话语顿住,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没有再说下去。
她看着孟玉桐,语气转为凝重:“我听说,你与她那孙子,有些来往。听祖母一句,离他远些。那老太婆如今儿子已不在身边,无所控扼,她全部的注意力,只怕都放在了那个孙子身上。你此番遭难,导火索,恐怕就源于此。”
孟玉桐心中巨震,原来竟是如此。
前世临死之前,她心中对祖母还有诸多怨怼,以为自己不过是家族维系关系的棋子,却万万没想到,背后竟藏着如此复杂的隐情。
祖母为她,竟思虑得如此深远,步步为营,只为在她羽翼未丰时,为她寻一个可能的庇护。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滴落在孟老太太布满褶皱的手背上。
“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孟老太太略显笨拙地抬手,用指腹为她拭去泪痕,“没什么好怕的。眼下这情形,我只担心她会在你的婚事上大做文章。我此次回来,便是要与你商量此事——你必须尽快成亲。”
老太太神情严肃,不容置疑。
孟玉桐闻言,心猛地一沉。前世那段充斥着冷落、算计与最终死亡的婚姻,如同梦魇般刻在她灵魂深处。
她拼尽全力挣脱牢笼,赢得眼下这片能够自主呼吸的天地,便是深信唯有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才能活下去。
成亲?那无异于让她将好不容易抓在手中的安心又交付出去,她如何甘心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拒绝的话,可看着祖母担忧而坚定的眼神,那些话又哽在喉间。
孟老太太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你身边可有中意的人选?我听桂嬷嬷说,你开医馆这些日子,结识了不少人,其中不乏品性纯良的好后生。
“祖母知道,如今情况紧迫,由不得你再随心所欲。我也知晓你本事大,这一身医术已胜过当年的我,这医馆也说开就开起来了。”
她目光慈和却锐利,看进孟玉桐眼底深处:“我更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害怕重蹈覆辙,怕一旦成婚,便会失去自我,将命运交到他人手中,任人拿捏,是吗?”
孟玉桐睫羽轻颤,默认了。
孟老太太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声音沉稳有力:“傻孩子,祖母要告诉你,女子真正的强大,并非只有拒人千里、孤身奋战这一条路。即便成了婚,你也依旧是你!
“你这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不会消失,这照隅堂的招牌不会倒下,明年医官院的选拔,你照样可以去争!如今的你,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有了属于自己的底气。
“祖母相信,无论你选择何种方式生活,都有能力护住自己,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婚姻可以是一道枷锁,但若遇得良人,经营得当,亦可成为一副铠甲。”
她轻轻拍了拍孙女的手背,语气转为紧迫:“那老太婆绝不会善x罢甘休,趁她现在还未发难,我们要早做准备,不然就晚了。”
她转而看向一旁侍立的白芷,“白芷丫头,你来说说,与阿萤来往较多的男子都有哪些?家世人品如何?可堪托付?”
孟玉桐蹙眉,开口欲阻:“祖母……”
孟老太太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目光落在白芷身上。
白芷慢吞吞地挪上前,见院里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开口:“与姑娘往来较多的公子有几位。一位是秦州来的刘思钧刘少当家,家里是经营马帮的,走南闯北做生意。为人豪爽仗义,常来医馆帮忙。我瞧着……他对姑娘,似乎是有几分好感的。”
孟玉桐抬眸瞥了她一眼,眼神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