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孟玉桐抬眸望去的刹那,他又倏然移开视线,转而望向场中,仿若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当真只是在欣赏歌舞罢了。
这无声的交锋虽只一瞬,却未逃过一旁瑾安公主的眼睛。
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面前的青瓷茶盏上,指尖无意识地左右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那双澄澈的琥珀色眸子里,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情绪。
一曲歌舞既毕,紧接着是一首琴曲。
府中琴师拨动琴弦,奏的是一曲《风入松》,琴音初时清越空灵,渐转开阔恢弘。乐声流转间,院中树木枝叶沙沙作响,似与之相和。
连高墙之上的飞鸟亦被吸引,低声鸣叫。不远处的屋檐下,不知何时停了几只灰鸽,正低头不断啄弄着瓦片。
骤然间,琴音转急,如松涛澎湃,风雷隐隐。檐下那几只鸽子似被这突如其来的激越琴音惊扰,蓦地展翅飞起,在花园上空低低盘旋起来,翅翼扑棱之声,清晰可闻。
起初不过一两只鸽子低空掠过,尚属无伤大雅。可不知怎的,转瞬间竟从四面八方又涌来十数只,灰白的羽翼在暮色中扑棱纷飞。
它们有的落在青石地上急促点啄,有的则毫无章法地四处飞窜,园内一时翅声乱响,羽絮轻扬。
几位胆小的贵女已花容失色,紧捏着锦帕,娇声惊呼,小心躲避着横冲直撞的飞鸟。
第81章
纪昀的案前,亦落下了两只。其中一只尤为躁动,在他桌案上猛地跃起,双翅“噗啦啦”剧烈扇动,带起的风声就在他耳畔鼓噪。
那翅膀扑棱的声音越来越大,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周遭所有的丝竹与人语,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对不断逼近、疯狂振动的灰白羽翼,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胸口一阵窒息般的紧束,纪昀下意识抬手挥挡,却徒劳无功。只觉得那挟带着禽鸟腥气的风无孔不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园内霎时乱作一团。
孟玉桐凝眸望去,察觉出几分不寻常。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见多数鸽子只是无头苍蝇般四散惊飞。
大多都是在这席间人群之中盘旋一圈,而后往园中的树木花草上奔去。孟玉桐背后的一株石榴树上,便坠着一只,那鸽子在树上的石榴花上掠过,将树枝压得极低,而后又振翅而起,往不远处的木芙蓉花树上飞过去。
而有一只鸽子,竟似认准了目标,双翅一振,径直朝着纪昀的面门疾扑而去。
电光石火间,她不假思索地将手指曲起,送至唇边,运起一口丹田气,吹响了前几日刘思钧所授的驯鸽哨音。
一声清越悠长、颇具穿透力的哨音倏然响起,划破了园中的混乱。
说也奇怪,那原本狂躁乱飞的鸽群,闻得此音,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住,扑棱的翅膀渐渐缓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
孟玉桐凝神静气,哨音连绵不绝,时而短促,时而绵长,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不过片刻,那群鸽子仿佛听懂了指令,纷纷调转方向,呼啦啦一片,井然有序地飞向高墙,转眼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
这番变故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只余下众人惊魂未定的叹息,和地上落下的斑驳花叶。
众人尚未来得及细想方才的混乱,景福公主已将底下的情景和孟玉桐解围的始末尽收眼底。
她开口安慰底下众人,“诸位受惊了,不知是哪里来的鸽群,许是见我这园中花草茂盛,香气宜人,一时激动狂乱。”
景福说完这话,再去看孟玉桐,见她已安然坐回了原位,并无出头邀功的意思。
她面上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方才那清越哨音响起、鸽群应声而散的场景,确实令她有一瞬的惊艳,此女竟有这等手段?鸽群散去后,她也识趣,算得上安分。
然而这欣赏的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深的不豫压了下去。
想到此女出身低微,行医问药已属非正经途,更曾以其腿疾相挟,实在是个心思难测的危险人物。
但她又却然有几分真本事,她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用了用她的药方,可这两月的时间下来,她的腿竟然真的有了起色。
她虽看不上孟玉桐,但若此女真的能治好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