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子时,万籁俱寂。照隅堂的小院浸沐在如水月色中,只闻得草丛间偶尔几声虫鸣,更显庭院深深,安宁祥和。
院中那株新栽的石榴树,枝叶悄然舒展,借着清辉隐约可见绿叶掩映间几点榴红的花苞,怯生生地探出头,于静默中孕育着一股鲜活的生机。
东北角的小屋内,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剪出一道纤柔的身影。孟玉桐仍独坐案前,指尖轻缓地掠过书页上的字迹。
这几日稍得空闲,她将《药理》一书细细研读了大半。书页间,纪昀以朱笔留下的注解详尽周全,于药材药性之理解上,每每令她有茅塞顿开之感,受益实多。
她凝眸于那些墨字,笔锋飘逸自有风骨,字字规矩方正,架构严谨,于方寸格律间透着一股刻入骨髓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偶尔有那么几个字,笔势却倏然洒脱不羁,x竟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流露出几分近乎狷狂的豪放意味。
孟玉桐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几个在她看来颇为意外的字上,不由得联想起白日的种种。
孟玉柔本无大碍,不过是服用那性寒的养颜汤药过量,伤了脾胃,引发泄泻,甚至根本算不得时疫。即便不用药,只消静养几日,饮食清淡,便可自愈。
只是她这人,虽素日心宽,许多琐事不愿费神计较,却绝非那等任人搓圆捏扁的软柿子。
她亦有她的脾性与底线。
故而她‘危言耸听’了几句,将孟玉柔的病症夸大了几分,开了些苦口的良药给她服用,只希望她能安安静静地在府里养病,免得总出来给她惹麻烦。
再者,她在府中安心呆着也有好处,少出门,便也少点机率染上时下的腹泻之症,以孟玉柔那娇弱身子,若真染上,怕是难以招架。
这便是她今日诓骗孟玉柔的缘由。
可纪昀,纪昀在她诊治中途而来,分明把出了孟玉柔的症状,却竟面不改色地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与她配合无间。这与他当日严正驳斥她对孙桂芳胡乱开方要价一事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便如同他这手稿上的字,那几个意外挣脱了框架、显露出不羁本色的字迹,恰似今日的纪昀。
仿佛悄然摘下了某种戴惯了的面具,不经意间,流露出鲜为人知的另一面。
‘你既如此行事,必有你的缘由。我信你判断,故而愿从旁襄助。’
与其相信他当真会因这毫无来由的“信任”二字,便轻易背离自身坚守的原则,不如说……或许真正的纪昀,骨子里或许本就是这般恣意随性之人?
这个念头从脑海中一闪而过时,孟玉桐都觉得,自己的想法似乎有些荒谬。
她与他成亲三载,那些日夜相对的光景里,他从来都是规行矩步,一丝不苟,从无意外。
除了……思及此,她在昏黄灯影下的脸颊不由微微发热。
除了在那件事情上,他偶尔会失了那份持重分寸之外,其余时候,他整个人,便如同由条条框框的道理与规矩严丝合缝地垒砌而成,密不透风。
这也是上一世,她觉得无比挫败之处。好像她怎么努力,都无法真正触及他内心分毫,好像她怎么靠近追逐,都不能融化他心中那层坚冰。
想到此处,她不由轻叹一声,摇了摇头,将心中纷杂的思绪挥散。纪昀有何变化,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无关紧要。
夜色渐深,她合上书册,正欲起身阖窗就寝,忽闻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叩门声显然刻意压制着力度,并不算响亮,但频率急切,透露出敲门人心中的焦灼。
她心下微疑,转而移步向前堂走去。这个时辰,会是谁?
待她将门扉拉开一道细缝,屋外灯笼昏黄的光晕立刻勾勒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阴影倏然笼罩下来。她抬眸看清来人,竟是纪昀。
他气息微乱,额角似有薄汗,素来清冷沉静的面容上,此刻竟清晰地透着几分罕见的焦急。
孟玉桐心下讶异,将门又拉开些,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纪明他可曾来过你这里?”纪昀语速较平日快了些许,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身后的昏暗。
孟玉桐茫然摇头:“我许久未曾见过他了。这个时辰,他怎会不在府中?你为何会觉得他会来寻我?”
“他前夜惊梦,梦见了些奇怪的事情,或许与你有关,便哭喊着定要来找你,我……”纪昀话语一顿,看了她一眼,眸中神色复杂,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