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收回手,神色略显凝重,沉吟道:“姑娘脉象弦细而数,湿热之邪内蕴中焦,上犯阳明经络。孟大夫所言非虚,若调理不当,确有……面容浮肿、肤色暗沉之险,恐伤及容颜。”
孟玉柔一听,脸上血色霎时褪去大半,急急追问:“那…那该如何医治?我的脸绝不能有事啊!”
纪昀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身侧的孟玉桐。
四目相对,孟玉桐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她未曾料到,一向秉持医道、严谨持正的纪昀,竟会如此配合她。
她是因为看出了眼前此人的身份,故而故意出言恫吓。可纪昀,上一次她为孙桂芳看诊时,因夸大了几句巴豆之害,便被纪昀义正言辞地批了一通,今日却……
纪昀捕捉到她眼底那抹惊诧,眸中极快地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那笑意极淡,在他脸上漾开,却如同冰雪初融,清冷中带一丝温柔。
他语气温和地问道:“孟大夫以为,此症当如何调理为宜?”
孟玉桐压下心头泛起的那一丝奇异之感。她觉得近来的纪昀,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了。那股子生人勿近的冷峻仿佛消融了些许,变得……竟有几分平易近人?
孟玉桐定了定神,开口道:“此症首重静养。需独居一室,避风忌油,一月之内,务必足不出户,以免复感外邪,加重病情。饮食务须清淡,以清粥小菜为主,忌食一切荤腥发物,尤忌甜腻糕饼、油腻炙烤及生冷瓜果。”
她方才所提,皆是孟玉柔平日最嗜之食。末了又添上一句,“更忌心浮气躁,大怒大悲,皆于病体不利。”
孟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仍觉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又望向纪昀,见他神色温润,不由心头一软,存了几分侥幸,柔声问道:“纪医官,当真……需如此严苛么?”
可她话音刚落,便见纪昀脸上那抹罕见的温和顷刻消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疏离,仿佛方才那瞬间的柔和只是她的错觉。
纪昀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医者父母心,孟大夫所言句句乃金玉良言。姑娘若想安然,便需谨遵医嘱,勿存侥幸。”
第69章
孟玉柔被孟玉桐与纪昀一唱一和的“诊治”唬得不轻,心下惶然,也顾不得许多,匆匆捏紧了帷帽轻纱,抓了药便低着头疾步离去。
出了照隅堂,走过望仙桥,于转角僻静处,秦姨娘早已等候多时,此刻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久等之下,一见女儿身影,立刻扑上前拉住她的手,连声问道:“如何了?给孟玉桐瞧过了?她是怎么说的?你这病症可要紧吗?”
她这一连串的发问更是问得孟玉柔心中一堵。
孟玉柔干脆一把扯下帷帽,狠狠掷入秦姨娘怀中,露出一双哭得通红泛肿的眼,怒斥道:“都怪你!非要寻什么来路不明的养颜古方!如今可好,容颜未养半分,反倒惹来一身病!连纪医官都亲口说了,若不好生静养调理,只怕我这张脸都要坏了!”
秦姨娘一听,顿时慌了神,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辩解道:“不、不能啊!那方子是我千辛万苦托人寻来的,熬药的水也是顶干净的井水,怎会……怎会如此严重啊?是不是弄错了啊?”
“纪医官?”秦姨娘反应过来,“你不是去给孟玉桐瞧的吗?这纪医官又是谁……”
她话头一顿,眼睛睁大,望着那照隅堂的方向,惊道:“是纪家公子?他怎会在那照隅堂中?他同孟玉桐不是早就退亲了么”
孟玉柔已是心烦意乱,更听不得秦姨娘一直在耳边说个不停,也懒得再与她分辩,冷斥一声,甩开她的手,扭身便气冲冲地往前疾走。
秦姨娘慌忙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迭声劝道:“柔儿!柔儿!你慢些走,马车就停在前头,当心崴了脚!回去咱们好好喝药,定会无事的!”
照隅堂中,送走了孟玉柔这尊大佛,白芷觉着医馆之中都亮堂了不少。
她撇撇嘴,凑到孟玉桐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姑娘,您何必真替她诊治?就该让她自个儿受着!若不是她前日那般胡闹,您也不至于被逼得搬到这医馆里来住,连觉都睡不安稳。”
孟玉桐莞尔,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也学着她那般,故作神秘地凑近耳语:“傻丫头,放心,我岂会真心为她诊治?今日这般吓她一吓,她这段时日必定老老实实缩在府里,再不敢出来生事了。”
白芷这才转嗔为喜,又压低几分嗓音,带着几分小得意道:“其实方才奴婢给她抓药时,特意多摻了几钱黄连,非得苦一苦她那张爱搬弄是非、胡乱告状的嘴不可!”
孟玉桐闻言,眉头微蹙。
白芷以为她心生不悦,正要认错,却听孟玉桐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那黄连也是要银钱的,平白浪费在她身上,真是可惜了。”
“姑娘说的是!确是便宜她了!”白芷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这时后头又有病患催促取药,她便不再多言,转身小跑回柜台继续忙碌。
今日病患众多,孟玉桐未同昨日一般与纪昀客套,两人极有默契地各领一队,左右开弓,同步诊治病患,效率顿时提高了不少。
纪昀端坐于孟玉桐身侧,神色如常地为眼前病患望闻问切,一派清冷自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