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着各色官袍的医官们步履匆匆,穿梭于回廊庭院之间。
书吏们抱着厚厚的卷宗疾行,药童们推着满载药材的小车赶往各司,间或有低声而急促的病情讨论声掠过耳边。
这座掌管临安城医政的衙署,正全力应对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病情。
医官院议事厅内,气氛庄重。
院使朱直如常主持召开晨会,众医官围着巨大的长桌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
医直陈玢清点完人数,低声向朱直汇报:“院使,除李医官外,其余人等均已到齐。”
朱直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无甚要紧,其他人都到了就行。”
他心下暗忖,李璟那小子虽然这几日一反常态,日日点卯全勤,可到底是个积年的懒散性子,哪里真能持之以恒?只怕是这几日医官院事多,将他累着了,或是又犯了老毛病,起不来床了呢。
朱直环视全场,清了清嗓子,开始总结近日工作:“城中腹泻之症肆虐,情形严峻。幸赖各家医馆同心协力,奋力救治,目前病情虽得到些许控制,然态势仍不容乐观。”
他声音沉肃,“诸位务必加强与所辖医馆的联络,密切关注其救治进展。若对应医馆遇有任何难处,无论是药材短缺,还是人手不足,必须即刻上报,不得延误!”
“此外,告知诸位一个消息。本院昨日已与城中信誉卓著的药材商孟家,签订了几样紧要药材的采购文书。药材供应一事,大家暂且可安心。”
他话锋一转,神色更为凝重,“然,考虑到部分患者中毒颇深,已转为重症,医治极为棘手。纪医官昨日连夜奔走,协同照隅堂、回春堂、济世堂等几家医馆,共同研讨,初步拟定了一剂对症药方。”
朱直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此方尚在验证阶段,待确认疗效无误后,会即刻刊印分送诸位。另则,”他提高了声调,“这药方中需用一味金贵药材——石莲子。此药罕见难寻,所幸照隅堂孟大夫深明大义,愿将其珍藏的一罐石莲子无偿献出,由我院统一分派至各急需的医馆,以解燃眉之急!不过孟大夫虽高义,我等也不能白占人便宜,还是从今年的预算中拨出一些来,作为采购石x莲子的费用。”
“石莲子?”底下立刻有医官低声惊呼,“这般珍贵的药材,照隅堂竟有储备?”
“这位孟大夫当真是医者仁心,竟舍得如此割爱……”
朱直话音落下,底下便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此前医官考核,那份得了纪昀亲批“优”等的试卷曾在院内传阅,其见解之精辟、用药之老辣,已令众人惊叹,“孟玉桐”之名那时便在医官院传开。
然院内多是中老年男医官,自幼浸淫儒家经典,对女子抛头露面、坐馆行医一事,多少存有几分偏见。
更有人私下揣测,她那“优”评,未必全靠真才实学,或许与她和纪昀那段前缘有些关联。
可今日朱直一席话,特别是捐赠稀有药材石莲子此举,却让许多人心中的偏见开始动摇。大疫当前,能如此不计得失、慷慨解囊,无论男女,其胸襟与仁心都值得敬重。
朱直亦是欣慰。女子也罢,男子也好,出身商贾也罢,出身世家也好,大是大非面前,危难险急关头,方见人心真章。
如此看来,淮之的眼光……果然是不错的,也难怪他对此女多有例外,总是明里暗里关照襄助。
朱直又仔细分派了今日各项事宜,待一切交待完毕,众人正欲散去。
书吏沈周匆匆步入议事厅,径直走向纪昀,躬身道:“纪医官,荣亲王府派人来请,言道世子殿下身感腹泻之疾,王妃娘娘心焦如焚,亲点您即刻过府诊治。”
朱直闻言倒是有些意外,挑眉道:“哦?李璟今日未来,竟是染了病?情况如何,可严重吗?”
沈周答:“来回话的人说,症候来得急猛,呕吐泄泻不止,似乎……像是重症的症状。王妃甚是着急,命纪医官速去。”
纪昀闻言,向朱直微一颔首示意。朱直拍拍他的肩膀,嘱咐道:“快去看看吧,好生诊治。院中事务不必挂心,自有我等。”
直至纪昀离开,朱直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颇为忧虑地叹了口气。这污水之患,真是害人不浅,连王府世子都未能幸免。
纪昀方才还同他商议,新拟的药方虽定,但效用尚需验证,本打算今日再去照隅堂仔细观察那几位重症病患服药后的情况,再决定是否大面积推行。
可偏偏如此不巧,李璟竟在此时突发重症。而那药方中至关重要的石莲子,此刻却还存放在照隅堂……也不知纪昀此番前去,手中无对应药材,该如何应对荣亲王妃,又该如何诊治他那位娇贵的世子表弟。
*
日头高悬,已至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