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册籍,正垂眸翻阅。
闻声抬首,视线淡淡扫她一眼。他并未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座位,声音平淡无澜:
“孟大夫请坐。”
孟玉桐将医箱置于桌角,依言在纪昀对面落座。
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这间肃穆的集议堂,终于明白,原来纪昀就是照隅堂的对接医官。
只是城中大小医馆林立,照隅堂怎就偏偏分到了他手里?
她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疑虑,唇角弯起一抹浅笑,颔首致意:“纪医官,别来无恙。”
纪昀抬眸看她一眼,将手中翻阅的册籍合拢,推向孟玉桐面前。
“孟大夫,新政推行期间,照隅堂所有核查事宜由我负责。此乃医官院拟定的《医馆核查细则》,你且带回细阅。”
他声音清冷平稳,不带情绪,“往后每月,我会不定期召集所辖三家医馆主事齐聚。一为核验当月诊治记录是否合规,有无虚报;二则借此契机,互通有无。若有疑难杂症,亦可群策群力,共商解法。”
“纪医官身兼重任,竟还为这等庶务亲力亲,实令我等小馆受宠若惊。”
孟玉桐口中说着敬语,心中想的却是,他这样的大忙人,怎么也来操劳这等核查小事。
日后由他负责照隅堂的核查事宜,岂不是免不了要与他常常碰面。
她没来由的便想起照隅堂开馆那日,他瞧见自己诊治孙氏的经过,对她所为颇为不满,甚至当头训斥一通。
由此可见,她与纪昀于行医一事上,是不大合得来的。
“新政推行,事无巨细皆关宏旨。我既为策议之人,自当躬身亲为。”纪昀目光沉静,坦然回应。
策议之人……孟玉桐眸光微闪,她虽猜到新政与纪昀有关,却未料他竟是主推之人。
细想这新政构思,确显高明:以入官册之名,整合临安城医馆资源,便于统筹管理;遇大疫流行时,更可迅速集结力量,分区布控,极大提升救治效率。
再看细则推行,医官院不仅分派专人核查,杜绝舞弊,更借此搭建交流平台,于各家医馆亦是裨益良多。
其心系民生,务实肯干,抛开私人纠葛,此人于医道政务上,确有经纬之才。
既然以后由他对接核查一事,她应该早些习惯与他共事相处。
这般想着,她配合地点点头,伸手欲接那册籍。
指尖刚触及书脊,却觉另一端力道未撤。她疑惑抬眸,正对上纪昀望来的视线。
他神色略显僵硬,细看之下,眼睫竟有极细微的轻颤,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还有一事,”纪昀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上次在照隅堂,我未察孙氏受李璟指使,便妄断孟大夫‘虚言恫吓,以牟财利’……所言,的确有失偏颇。”
他这是在道歉?
倒是稀奇。
孟玉桐微微一怔,旋即了然,唇边笑意清浅如常:“纪医官言重了。彼时情急,些许口角,我早已不萦于心。
“医官若觉不妥,日后照隅堂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您高抬贵手,多加担待便是。”
语毕,她指尖稍一用力,便将那册籍稳稳抽了过来。
册页翻开,扉页赫然是《医馆核查准则》几个大字。她目光快速扫过目录,其核心在于规范医馆诊疗行为,诸如“病症诊治需据实情,不可夸大其词”、“收取费用须在合理范畴,不得逾越病症所需”等条目。
读至此处,孟玉桐指尖一顿,点在“合理范畴”四字上,抬首直视纪昀,语气平静却带着质询:“纪医官,病症千变万化,病人体质各异,何谓‘夸大’?这‘合理范畴’的边界,又在何处?”
方才那句道歉,还让她心中微澜,以为此人转了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