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离世前的景象,历历在目。
那时母亲已气若游丝,却仍固执地要人捧来这紫檀匣。
她冰冷的手紧紧攥着自己。
“阿萤……”母亲的声音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这匣子……还是不够沉啊……不知道……够不够给我们阿萤……开一间气派的医馆……若是不够……”她眼中滚下泪来,“还有外祖母留给我的那些金玉首饰……那些……都是你外祖母一件件亲手挑的……”
她喘了口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从枕下摸出自己随身多年的一只织锦荷包,最后一次,猛地掷进了敞开的紫檀匣中。
“咚!”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仿佛砸在年幼孟玉桐的心尖上。
“咚!”
孟玉桐失神间,支摘窗被一只鸟雀撞得关拢起来。
屋子里的光影瞬间被收去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紫檀木匣捧起,稳稳地捧回了自己内室。
入了屋子,她从靠墙的黄花梨木多宝阁深处,取出一个略小的填漆戗金木匣,里面是她上回清点出的私房体己,约莫五百两。她将两匣中的银票、银锭、碎银,仔细清点汇拢。手头银钱总计四千二百两。
指尖划过冰凉的银票边缘,孟玉桐的心神却异常冷静。前世在纪家,她曾协助打理过纪家在御街一带的数间铺面,对临安城核心地段的租金、人工、物料开销了熟于心。
这笔钱,在御街中段租个位置不错、格局方正的铺面,是足够了。可开医馆哪是光租个铺子就行的?
药材,特别是那些名贵药材的采买囤货、懂药材的伙计、定做药柜、铺子里的修整装潢……哪一样不是得大把砸银子进去?
这四千二百两,必须精打细算。
她从厚厚一沓银票里,抽出三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抬高声音唤道:“桂嬷嬷!”
桂嬷嬷应声进来,脸上带着点忧色。
“嬷嬷,之前托您找的那位孙牙郎,孙胜,那边有信儿了吗?”
这位孙胜孙牙郎,孟玉桐上辈子就知道他。
这人在临安城里是出了名的“地头熟”,路子野,消息灵,三教九流皆有往来。
最难得的是他眼光毒辣,心思活络,深谙人情世故,常能替主顾寻到合乎心意又价格公道的铺面产业,且口风甚紧,办事牢靠。
桂嬷嬷连忙点头:“回姑娘,孙牙郎递话进来了,说姑娘提的要求他都记下了。眼下御街那块儿正好空出来几间铺子,地段和格局都挺合姑娘的心意。他问姑娘什么时候方便,他亲自带姑娘过去瞧瞧。”
孟玉桐听了,目光转向窗外。
正是傍晚,天边烧着大片大片的晚霞,金红一片,烧得半边天都通红的,连院子里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光。
微风吹到脸上,还带着白天的暖意,又混着一丝清爽,让人胸口那股劲儿也跟着提了起来,觉得眼前豁亮。
她只觉得一股大干一场的酣畅之气在胸中激荡,豁然起身:“择日不如撞日,嬷嬷,叫上白芷,我们现在就去。”
桂嬷嬷看着孟玉桐眉宇间飞扬的神采,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瞧着姑娘难得的兴头,本欲将劝阻的话咽下,可终究是忧心压过了顾虑,忍不住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道:
“姑娘……您、您再仔细思量思量啊!这开医馆……绝非儿戏。且不说这银子投进去,若有个闪失,那便是泼天的损失。单是这‘抛头露面、坐堂行医’的名声……”
桂嬷嬷的声音带着颤抖,“姑娘您是未出阁的千金。这临安城的唾沫星子,怕是顷刻间就能将人淹死啊。还有纪家那门亲事……老夫人虽允了您去退,可、可这亲事若真退了,您又开医馆不成,往后……往后可如何是好?当真是……得不偿失啊!”
两日前,孟玉桐从松风院回来不久,吴嬷嬷便气势汹汹地杀到杏桃院,对着桂嬷嬷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厉声斥责,直骂她是“老糊涂”、“坏了心肝的老货”!
责备她不该将老夫人那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嚼舌根,撩拨得大姑娘“心思野了”,如今连x纪家这般打着灯笼难寻的好亲事都闹着要退,竟异想天开要去开什么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