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叹了口气,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老爷他……那性子您是知道的!回回顶着出去谈生意的名头,一去便是三五载杳无音信,在外头花天酒地,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正经生意没做成几桩!叫老夫人如何敢放手?
“这些年,老夫人是硬撑着这把老骨头,咬着牙苦苦支撑啊!府里那些眼皮子浅的,还背地里嚼舌根,说老夫人攥着钥匙不肯松手,贪恋这点权柄……他们哪里知道,老夫人守着这偌大家业,夜夜枕着账本难眠,一颗心就没放下过!”
桂嬷嬷说到痛处,再也忍不住,用那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的泪:“老奴……老奴只盼着小姐往后出了阁,逢年过节能常回来看看老夫人,莫要……莫要同她生分了才好。”
“嬷嬷放心,”孟玉桐仍沉浸在那段往事中,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轻轻应道,“这是自然的。”
“今日这番话……原是老夫人千叮万嘱,不许在老奴嘴里露半句给您的。”
桂嬷嬷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告罪和释然,“可眼瞅着小姐大喜的日子近了,老奴这把老骨头也到了该告老还乡的时候。
“您既问起了,老奴便斗胆都说了出来,也算了了心头一件大事,往后在乡下,也能睡得安稳些。”
“嬷嬷老家是在富阳县慈云岭下?”孟玉桐转过话头,适时问道。
“正是!正是!”桂嬷嬷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对故土的向往,“那地方山清水秀,气候养人!小姐日后若得了闲,定要去住上几日散散心。
“您是没瞧见,三伏天里临安城热得像个蒸笼,咱们慈云岭的山涧边,那风都是带着凉气的,晚上睡觉还得盖薄被呢!”
孟玉桐含笑颔首,目光温软。旋即,她话锋似不经意般一转,带着体贴:“对了嬷嬷,您方才说要等我出嫁后才放心告老回乡?”
孟玉桐与纪昀的婚期定在七月。
桂嬷嬷的盘算,自然是依着这个日子来的。
听孟玉桐提起,她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是自然!小姐是老奴看着长大的,若不亲眼瞧着您风风光光地出了这门,坐上花轿,老奴这颗心怎么落得回肚子里去?如何能安心回乡?”
孟玉桐眸底深处,一丝极淡却笃定的满意之色飞快划过。
她随即展露出更为温煦的笑容,自然地伸手,轻轻替桂嬷嬷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灰白头发,柔声道:“嬷嬷待我之心,阿萤明白。
“只是您年岁也大了,往后若遇上刮风下雨的天气,便安心在屋里歇着,莫要再出来奔波了。
“外头湿滑,万一磕着碰着,岂不叫人心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底下那些腿脚灵便的小丫头子们去跑便是。”
桂嬷嬷心头一热,刚想说自己是庄稼人出身,皮实着呢,没有那么娇贵,话未出口——
“笃笃笃。”
门外恰在此时传来三声清晰而恭敬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小丫鬟清脆的通禀,打破了室内的温情:
“禀大小姐,老夫人已回府,此刻正在松风院,请您即刻过去拜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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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一弯冷月悬在天际,洒下泠泠清辉。松风院的青瓦飞檐在月光下投下四方的影子。
孟玉桐踩着满地月影,穿过静得落针可闻的厅堂。
踏入正厅时,孟老夫人江云裳正端然危坐于上首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镶玉太师椅上。
江云裳身着玄色暗花褙子,银发梳成扁髻,仅用一支素银簪固定。脸上那道斜贯半颊的旧疤,在明明灭灭的烛影里时隐时现。
她双眼微阖,枯瘦的指节轻叩着扶手,周身弥散开的不怒自威的气势,像是张无形的网,将整个厅堂笼罩在一片沉寂之中。
下首的梨花木圈椅上,秦姨娘与孟玉柔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