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虽说许多准备今年盖房的也不盖了,结婚的不结了,就连独生子的满月酒也静悄悄地喝,更有谨慎的人家称了半斤肉裹在韭菜堆里往家里拎,到半夜才敢锅熟煮烂。
可是大龙情况不同,虽然有大凤的遗憾在前头,可大龙的形象没受影响。一则他念过高中,全公社一共有五个高中生,大龙是其中的一个;二则他是干部,有极大的发展前景,所以这门亲事是公社领导保的媒。大龙的岳父也是会计,算得上门当户对。大龙的对象正慧已经二十三了,算过八字,明后年都不宜嫁。两家一合计,立刻决定今年二月十八这天冒风险把婚事办下来,也算给正慧吃一粒定心丸。
田会计死了之后,吴家珍经常教导儿女们:别顾着眼前的说话,运气要是太好,也不是好事情,一个人身上的运气是有限的,上半生多给的,下半生就讨回去。
这小痞子横行的日月,女方家通情达理,同意免了那一套封建迷信的旧形式。主动要求一切从简,只要一台缝纫机,买两套衣裳,请自家的舅舅姨娘叔伯婶子和女方的父母长辈聚在一起吃顿饭就中!头天晚上,吴家珍趁天黑请人将养了大半年的猪杀了,酒也是老早买好藏在山芋窖里了。怕走漏风声,鞭炮一直等到新娘子进门时才放了一挂,没想到,新娘子刚进门,公社和大队新老干部就不请自到。田会计死了好几年了,这些人还念旧情。吴家珍心里一激动,当机立断,那边把准备腌起来的肉都拿出来,炖猪蹄、红烧肥肉、炒肉片,搓肉圆样样加一碗,这边又去邻居家借桌椅板凳碗筷。
场面不知不觉就搞大了。
今天的大龙很经看。他今天特意穿了件中山装。好衣裳就是不一样,背直胸挺,两只肩膀变魔术一样宽了许多。大龙的左右胸各有一只手袋,一只口袋里挂着一支笔;大龙的头发也临时由三七分梳成了背背头,这样一看,更像干部的样子。新娘正慧黑黑壮壮,个头跟大龙不相上下,腰板厚实有肉。她一进门,瞧热闹的邻居们经过几分钟的观察,就对新娘子有了结论:
你家媳妇屁股大,身上有肉,能生!
吴家珍一个上午都在提心吊胆。虽然派了人到渡口守着,可到时候真来了,这几十号人和酒肉的香气肯定是藏不住的。她在厨房闷声干活,心里盘算着这些事情。听到邻居的夸奖,她露出多年来未见的笑容,要说今天不高兴是假,要说今天心里不难过也是假的。在经历了接踵而来的几次打击之后,昔日尊贵的吴家珍迅速跟同村其他妇女不分仲伯了,她的头发因为伤心过度而大量脱落,就算梳得再整齐,也遮不住头顶和额角发亮的头皮;她原本显得比一般妇女年轻的皮肤在几番打击后功亏一篑,比一般人更加速老化;而她昔日娇小的身材如今也有些佝偻,使她看起来缺乏气力。即便如此,她走起路来仍是端庄、文静,虚弱里也含有一种不含糊的威仪,仍不能跟其他同龄妇女相提并论。
家珍今天像年轻了五岁!
没脑子的人直通通把这话倒了出来。乍一听是恭维,再一听就不是滋味。五年前的吴家珍不是吴家珍,是田会计的心头肉,有人宠,有人撑腰,还有人敬畏,有人羡慕。田会计没倒霉,大凤没学坏。五年后的吴家珍用酒杯盛眼泪;五年前的家珍有两双儿女;五年后,少了一个,等于剜了心上一块肉。提五年前就是扎针、挖心、掏肺。家珍望着人家笑笑,她笑里挂着酸楚,嘴巴边上的皮皱起来,一眨眼,她又老了十岁。岁月在她脸上躲猫猫。吴家富吴家秀两家都是全家出动,但是能上席的只有吴家富和方达林,吴家秀和史桂花一直坐在厨房里添柴、切菜,吴胜水忙着在门口找没有燃尽的炮竹倒出里面的火药。他对这个十分有兴致,显出平常没有的机灵劲,吴革美配合二凤负责打杂,借碗筷、板凳。
中午十二点整,又放了一挂开席的长鞭炮仗。这边一番客气过后,四张桌上的筷子刚齐刷刷伸向菜碗,口哨声便从天而降。小痞子们出现了。他们一行六个,迈着悠闲的步伐径直朝吴家珍的家门口走来。在跨进门槛的一刻,其中一位朝着一头仰头等骨头的狗一脚踢去,然后在它逃窜的屁股后面大声地告诉它之所以踢它的理由:
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谁!看下次还敢挡路?
说完,他们朝着酒桌走去,坐在靠门口第一位的方达林被轻轻一拨就屁股离了板凳,他满面通红地让到墙角。
满屋的喧哗顷刻之间不翼而飞。
酒桌上的人一个个僵直地站了起来,胆小的退到了墙角,刚刚被请坐在首席的公社书记清清喉咙,把腰板挺住,用威仪的嗓音告诉来人:
光天化日之下——
“腾”的一声,一只盛肉圆的碗碎了。肉圆顿时骨碌碌滚得满地都是。
简直无法无——
“咣当”一只酒杯四分五裂。
一眨眼的工夫,狗和孩子们躲到了暗处,妇女们退进厨房。坐在酒桌的上席和下席的客人全部挪开了屁股。大龙拿着酒瓶的手一时不知往哪里放。他怔一怔,把还剩半瓶酒的瓶子顺手放到了自己的脚边,等他直起腰抬起头来时,他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嘴唇也哆嗦起来。谁都知道,接下来的场面已经不能收拾了,而厨房里的香味还不知就里地一股股往堂屋里窜。
你们吃肉,就不许我们喝汤?说完这六个人已经坐在了空无一个的板凳上,他们招呼挤在厨房里的妇女们:
拿几双干净的筷子!
没有人动。
怎么,让老子用刀子戳着吃吗?
六个人同时从腰里拔出了跟筷子差不多长的匕首。
眼看着一场订婚酒席就这样被搅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太阳光一暗,一个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门,这个人笑眯眯地向呆若木鸡的吴家珍鞠了一个躬,妈,我回来了!
此时的吴家珍已经被突如其来的场面吓得茫然不知所措,她根本没看清来人是谁,机械地点了点头,翕动着嘴,不知如何招呼这新成员的加入。
来人轻轻地握住靠近门边的一个小青年的肩膀,轻轻一拍,然后对他说:
起来,看能不能甩膀子。
最近的小青年机械地站起来,他茫然地看着这位比他们往日更笑容可掬的进攻者,艰难地抬了抬手,结果,如他所料,他的膀子不能动了。
然后,来人走到第二个小青年跟前,第二个小青年预感到来者不善,他举起匕首,做一个扬起来的姿势。在妇女们的一声惊呼声中,这只匕首已经到了来人手中,他随手一扬,这只匕首从门口飞出去,直接插在了门前的那棵老柳树上,来人同样在这个小青年的右膀子上拍了拍,他很客气地说,要不要甩甩?
他还没有走到第三个小青年身边,这第三个人已经敏捷地跳到桌子的另一侧了,来人不得不将先将第四个人的膀子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