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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2页)

哪能没缺点呢,不犯错误不会成熟嘛!

范文梅本来准备了一筐子状要跟儿子告。可一听这些话她还能说什么呢?旁人也晓得告跟不告也没啥区别,他又不在老子跟前装样,他还是那副样子,他老子比哪个不清楚呢!保国忘记自己十二岁就在生产队当一个劳力使了。他真是太宠这个孩子了,他把他放在江心洲替代他还不算,他还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他,当着许多人的面告诉他儿子:

有些事自己做主,不要动不动就请示我,你要自己下心思学,多动脑筋。

保国走后有一回吴文没回江心洲过夜,那是他头一回没过江心洲过夜。范文梅和吴家义坐在堂屋里边打瞌睡边等着。一直等到天亮他也没回来,这对老夫妻煎熬了一夜也没等到人,第二天一大早就到镇上找,可这孩子居然在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家里睡下了。再后来,他把睡觉时间全挪到了青天白日,工地上的人来找他,他连门都懒得开,他对着电脑闷头闷脑地看,你都搞不清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他身上那种你摸不着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有时候他跟那些父母都在外打工的五六岁孩子们聊天作乐,捏着人家的小鸡鸡让人家喊他爸爸,人家喊一声他就赏给他一个硬币,把江心洲的穷孩子们激动得满脸放光,屁颠颠地围着他跑。他看上去大方得很,你要是望到这些以为他被江心洲的太阳照得有点江心洲味了,你刚上去想跟他说点什么事他却又变回原形了。有回张秀全找到吴文,他不停地提到保国年轻时候的轶事。要是保国在村里还有什么朋友的话,他应该算一个,他的力气活不输给保国,两个经常搭档干队里最重的活,他可不能算是一般的乡亲,他神神叨叨说了半天,觉着应该说的都说了,才把话头引到工地上,扭扭捏捏地提出来说想到工地上打打短工。家富记得他说保国的神武时吴文还满脸兴趣盎然、客客气气的样子,他一提到打打短工,吴文瞟了一眼他的身子骨,就不客气地回了他四个字:

你不合适!

然后他丢下这个跟他套了半天近乎的人转身到屋里把门给锁了。从那天起张秀全就没好意思走到他家门口来,他还有半亩地在渡口,他也装着忘记有那块地似的,不去渡口了。家富自己本来也想去打打短工,给瓦匠们打打下手,看这样子,门都没有。

个把月,江心洲人便清楚了:这孩子不吃江心洲的一套。他揣着自己的那一套来的,你的这一套他睬都不睬,你拿他没办法,他可不是来讨饭吃的,人家是来做主的。爷爷奶奶也总算清楚了:清楚地明白他们不能指望这个孩子跟十年前一样到他们跟前来尽些孝心,不能指望他一个动作你就能猜出他在想什么,岂止是这点做不到,一个月后,他们就明白,他们最不能指望的是他拿他们当亲生的爷爷奶奶对待。他身上有一套篱笆,这篱笆就跟洲头渡口的那座桥一样是用钢筋和水泥筑起来了,这些篱笆肉眼瞧不见,可它比大江都实在地杵在那里。

他们对待孙子的态度更左右了江心洲人的态度:

他爷爷都不敢不买他的账!

他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把这些人全震住了。他身上那江心洲没有的,崭新的、陌生的优越感和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气派把江心洲的男男女女全都唬住了。

他们被唬住了可家富算是看出来了。家富经过几个月的观察他总算晓得这孩子没有担当的能力,也没有担当的决心。忍耐和担当完全不是一种状态。家富太清楚了。他纯粹受命前来,过一天是一天,他根本不明白这座桥对他父亲意味着什么。

他的行事标准是依据自己的经验,他的经验是外部的,不是江心洲的。吴文在江心洲出入的半年多,吴家富仅有一次机会与他对过话,那天家富瞧见他站在门口望江,他踱到他跟前跟他搭讪。他说:文,你回来还习惯吧?

不习惯。他眼皮朝家富翻了一番,不等家富多说一句,然后拔腿就回房去了。

家富两头望望,门口没其他人在,即使这样,他也闹了个大红脸,不自在了半天。他想,就你老子也不敢这么对我!

他倒不是见怪,他是担忧,他说不上担忧什么,他只是隐隐觉着事情不对。

家富当天晚上就打电话给革美说,他真是一点看不出这孩子是会动脑筋的人,这孩子像是舍得用心思的人。可保国看不到这一点,他把大权全交给这个孩子。他倒不是懒,也不是不愿意自己亲自处理事情,他就是恨不得儿子一天就能长大、能顶天,他想让江心洲都看着是吴文在造桥,他把做大好事的机会让给儿子,想让儿子多受人抬举,让他能像个男人似的顶起天来,他自己倒躲在幕后不想给人处处夸奖。他就是这么个人,他有时候真感情用事,这个有钱了的吴保国,还是感情用事,他若是晓得吴文连江心洲人去求他打个零工都不答应,不晓得他会是什么态度?可是这些话家富哪里敢说呢,范文梅都不敢在儿子跟前说,何况他又隔了一层。

他急,他只是一个旁人,最急的是意识到毫无发言权的家义。要说他现在真是神仙日子,他天天吃肉,红光满面,他已经认识并坦然地接受了自己无所事事却仍然能吃好喝好的处境,这处境是他年轻时一直向往却一天天幻想破灭掉的而今又突然从天而降的,江心洲眼下没有人对他说个“不”字,因此,他表现得格外得意格外满足格外自在,可还是免不了要为亲孙子吴武操心。他对家富说,要这样下去,这小子将来要把保国的财产全霸占了。吴文越在江心洲体面风光,吴家义越恍若看到一条愈行愈远的路,而他显然在路的起点就被排除了。他的担心越来越远大:

这小子会把家败掉的。

可是范文梅想不到这么远,到底是女人,家义不得不把话挑开:

老二不如老大讨喜。他相信远在城里准备高考的吴武显然对自己的财产还没有应有的防备。吴家义不得不直中要害:

家产可能要给这个杂种夺了,吴武到头来会落得个沿街乞讨的命。

家义还抱怨吴文不像是干事的人。工程上天天火急火燎地忙着,他能几天躲在房里对着电脑一声不哼,手机响个不停他当没听见,这种样子哪里像个管事的人,他就是个闲人。

他那种劳作方式用到孙子身上不灵了,他自己不晓得他的话跟他那身直不起来的老骨头一样不灵了,没人听他讲,想听也听不清,他酒喝多了,舌头有点打结:

他哪天说不定鼓动他老子把我跟他奶奶活埋掉也有可能!

他的想象力又发挥作用了,这么危言耸听的话,哪有人敢多嘴帮他排遣?他一个人束手无策地坐在门前,他再一次产生了无法左右局势的悲伤,尽管他一生中左右局势的时间昙花般短暂,他仍然记得这给他带来的无上的满足感,眼下,他为亲孙子的担忧使他格外沮丧。他像一个有着强烈战斗欲望的老兵,既没有举矛的力气,却又不甘心放下他的长矛,仿佛他的长矛跟着他进棺材是必然的。

家富就这样看着大哥一个人早早晚晚地嘟囔。他一边嘟囔江心洲一边变样,这座联结着江心洲和世界的大桥在孙子悠然的脚步声中快速地成形了。每天,江心洲人都能发现这座桥的变化:

两个桥墩砌好了!

又运来一船水泥板!

我的天,像山头一样高的黄沙又用完了!

桥还有个把月就造好了,这里将继续变样,直至面目全非。满怀期待的江心洲人每天都能够听到那冷不丁坠入河底的水泥柱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间或传来打地桩的“夯夯”声,这架势正无声地营造一个崭新的新世界,那整日咔咔嗒嗒的声响使江心洲人确信他们正快马加鞭如火如荼地奔向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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