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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2页)

我妈我了解!

哥,依我看,桥还是不要造的好!

为什么?保国诧异地看着革美,你也反对?

桥造好之后,江心洲就不像现在这样安宁了。

对,保国点点头,这正是我的目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江心洲不再是一座孤岛,我要让江心洲人心到哪里,脚就到哪里,我还想叫那些嫌出门在外的人出门方便,回来也方便。

没错,这确实是一座孤岛。一条大坝阻挡了江水的冲击,也阻挡了外部世界的繁华,任何先进的工具都进不来。犁地用牛、翻土用牛、粮食用肩挑;有个病灾什么的,也不能及时就医。而村子的北面是开放的城市,是繁花似锦的热闹,前边,则是看似闪闪发亮实是冰冷无情的大长江,这个小村子上百年来就这样一直闷声不响地任大江或戏耍或冲击或摧打后来又任城市或**或摆布或侵占。眼下,江心洲人一拨一拨地外出,剩下的不是五六十以上的老人,就是十来岁左右的孩子。这片土地已经没什么诱人之处了,仅仅像一个避风港,一个可以到年尾回来休息的地方。

孤岛有什么不好呢?

好?保国宽容地笑了,好你还到外头去?

固执的吴保国的形象再度清晰起来。这是一位摒弃了少年的不幸与失望之后成长起来的男人,这是一个充满自信、精力集中、目标坚定的男人。人的能量多么强大呀,他能改变格局,像他自已期望的那样改变这一切。但是人的能量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呀,他们努力了几十年,到头来居然还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争论不休。

县上也说过,我们村是漂在江心里一块朽木,没什么投资价值。他建议我把钱用到别的地方去。几百万确实不是小数目,可是在我看来,这些老弱病残才是农村的立柱,没有这些立柱,江心洲大坝早就倒了、塌了、垮了。

面对这样的人,这样强大的理念,革美一时很难将自己的想法表达清楚,她明白,就算她表达清楚,他可能也不会受之影响:

桥一造好,外头的人也就想来就来了呀!

革美早就听说,有一家欧洲投资公司瞄上了江心洲这个独特的地理环境,他们相中了洲东头的整片芦柴滩,想在这里建一个大型的造船厂,他们已经来考察了两回了。她的脑子里早就出现了一个景象:江心洲人即将背井离乡,让出住了上百年的大坝,让出庄稼地、让出水、让出菜园子。

你要是真造了桥,外人一进来,你就是罪人呀。那时候,江心洲人就有可能失去自己的江滩,甚至失去自己的房子,越方便的地方越容易被占领。

保国点点头,显然他也听说此事:

就算我不造桥,他们要是想来,还是会来的。再说了,我们能到外头去,外头人也有权利到这里来。这些年我们巴巴地出去,不就是图外头好吗,人家要是巴巴地往我们这儿来,也说明我们这地方好呀,人家让我们去,我们也要有肚量给人家来!

造船厂是污染很重的工厂呀!江心洲一旦到了他们手里,指不定就会变成什么样子,到时家不能住人,地不能种庄稼也不是没可能。

不要这么悲观嘛!眼下的局面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的江心洲还能留住什么人呢,都是些像我们父母这样的老年人和够不上饭桌的孩子们了。他耐心而温和地望着妹妹。

她再一次注意到他执着而沉思的眼睛,外行人根本看不出保国没有上过学,苦难真是一所知识的课堂,他教给人课本里根本没有的东西。

好歹还有父母替我们守着护着,要不,等我们老了,还有地方回吗?她想告诉他,她希望这是一个避难的地方,让他们不管走了多少地方,让一切暴力、不义、沦丧和变异都排除在外,但是她说不出口,这显然是她的愿望而不是事实。事实是,这个现在温暖着她的地方曾经是那样触目惊心地惊吓过她,她轰然倒地的爷爷、房梁上悬挂着的伯伯、像江猪一样躺在大石上的大凤表姐以及从高高的树上纵身跃下的双全,他们使她的嘴巴闭上了。

保国没有回答,他将目光投向江心,一艘拖船悠然而过,在身后留下一长串白色的浪涛,天骤然阴沉了下来,太阳的光芒在经过乌云的过滤后,投到他的脸上,使他的脸变得神秘模糊。

面对今日的保国,革美突然明白,都说保国像吴四章,又有吴家富的低调,可事实上他更像吴家义。他从小就跟父亲对着干,从来没顺着父亲一回,可到头来,他到底还是保留了他老子那异想天开的天真。大伯身上那纯真的、充满**的幻想家的性格早就原汁原味地传给了这个大儿子。从他莫名其妙地进了牢房的时候起,他就表现出跟他父亲一样的性格,他必定会做出跟他父亲一样天真的事情,如同他父亲举债贩了一条死牛改变了整整半生的命运一样。

然而革美更清楚,他们俩观念上的分叉是微不足道的,事情不会在他们的判断之间作出选择;不管他们持什么样的态度,事情该怎样发展还是会怎样发展,他们本身仍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即使他拿出一大笔钱来造一座桥,对于他们所经历的世界来说,这一切都是微不足道的。谈话慢慢形成了一个怪圈,这个怪圈有形而无形,散漫却紧绕核心。最后,这两个都自以为用正确方式行事的兄妹,清楚地明白他们自己的行为、他们的宏大的理想对于生活,对于江心洲的命运,对于幸福其实都只是一己之力,只能尽其所能、顺势而为!

这个家族的命运本就像一条江的命运。起先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溪谷。之后,这条小溪谷的水漫漫汇聚力量,并且在突然之间产生了涌进大江的愿望,形成壮大之势,一路向前,昂首阔步地冲向一片新的天地。眼看大海在望,可就在他们以为大江气魄可以纵横江湖的时候,命运急转直下,堤坝崩塌、污沙迸流,形成新一轮的溃散。一个接一个悲剧发生,一个接一个强手被江浪夺走。当然,命运总是如此,有开始就有结束,这种溃散在某个点位被制止了,他们终究没有被吞噬。这条江仍然怀着无意识的意愿,慢慢向前。这个家族的子孙也跟这条江一样,见识各种冲击、见证各色风景,承担种种挫折和悲伤、最终仍坚持向前,最终能到什么方向,还能演绎何种传奇,这不是当下能预知的事情。纵然最后的家园要一步步退却,退到片甲不留;纵然厄运就在前头,但是毫无疑问,向前,向前,这就是一条江的命运,也是吴家一代代人的命运。漂泊,既是这条江的辉煌,也是这条江的磨难。这家人,既是时代的牺牲品,也是时代的排头兵。经历、忍耐、了悟、抵抗、疼痛以及喜悦,然后最终伴着怀疑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并无后退的意图。上一辈的机缘、定数、报应一一表演之后,下一场**即将掀起;新一拨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就要上场。主角更换,理念更新。什么样的结局更是难以预料。说到底,这就是生活本身,无论如何都是如此。

她看着家里那些过了时的家具,盘子、木头制脚盆,芦柴纺织的箩筐,这些东西她曾觉得十分土气,但是,在她进入城市十多年之后,它们成了新的流行,现在再次与它对视,它奇怪地变得新鲜、神秘而富有蕴涵了。在她心目中,这不是没有生气的东西,而是亲切的有生命之物,联结她与生活不被断绝的红线,正是这些东西,唤醒了她往昔的零碎回忆。除了恐惧和被殴打咒骂的血腥记忆,正是这些当初不起眼的物件,仿佛模糊的电影画面,飘**在她的记忆里。

回城的那天,家秀送来老母鸡和鸡蛋。再次见到小姑妈,她跟吴革美想象当中的状态完全不一样。她一度以为没有自己的拯救,姑妈会一直生活在痛苦和孤独之中,然而,此时的吴家秀仍然是那张对别人的言语表现出巨大茫然的模样的家秀,她的脸因为缺少信息而始终保持一如既往的平静,世界风云变幻没有进入她的脑子,甚至她的眼睛。跟十年前一样,她仍旧送来一只母鸡给带她去了县城的侄女。她满怀同情地望着革美细瘦的脖子、细瘦的手腕、尖瘦的下巴,比画着告诉侄女:

细!

望着姑妈的脸,那张仍然在错综复杂的皱纹包围着的脸,革美一时间感觉她像一尊被固定在岁月里的佛,镇静、安宁、毫无躁气。邻居们都说是因为革美,家秀才活下来的,革美此刻才真正明白,跟自己没有关系,幸亏她当年对姑姑的救赎以失败告终,姑妈不会被击倒,只要江心洲还在,只要土地还在,只要大江还在,她就不会被击倒。隐忍和坚持,这就是江心洲女人的性格,这个家族女人的性格,无论在哪里,这种性格都不会变的。

忧心忡忡的江心洲人心照不宣地等待范文梅的死讯。关于外商到江心洲来建造船厂的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可是这桥一日不造,外商进出江心洲不方便,说不定就会到八卦洲月亮洲或其他任何洲投资,沿江几十里,像江心洲这样的小岛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几十个,任何一个都是江心洲潜在的竞争对手。范文梅就像一堵妨碍江心洲大好前景的绊脚石,江心洲人心急如焚地盼望这块大石的消失,又生怕他们的心思被吴保国看穿,所以,即使连日大雪,天寒地冻,来看望范文梅的人仍络绎不绝。

一开春,违背了许多人的期待和猜测,范文梅居然熬过了这个百年不遇的雪灾寒冬。这得益于吴保国对母亲的悉心照料,他在母亲的房间里装了空调,他亲自为母亲煎中药,他听任范文梅带着他在过去的各段时光之间穿梭,他乖巧温顺地配合母亲的讲述,即使重复一百遍,每一段时光都记载着母亲的辛劳和挣扎,每次重听,他都能像头一回那样心痛。

母亲睡着后,保国会在门前舞动几下拳脚,这就是传说中的绝世武功了。一个冬天,江心洲人发现这位百万富翁不喝酒、不抽烟,不过饭量大,对粮食很爱惜;他比江心洲更江心洲式的生活为他重新赢得了良好的口碑。

随着天气的转暖,范文梅的意识也渐渐清晰。去年冬天那个异乎寻常的范文梅也一天天逝去,她慢慢能起床了,起床后她坐在门前晒着太阳,身上穿着保国买的厚厚的羽绒服,脸上恢复了往日安宁谦卑的神色,对每一个路过向她表达热情的乡亲们都投以感激的笑意,似乎她从来就没有在人家背后跟人家清算过。反倒是吴家义,在解开裤腰带饱食终日之后,终于有一天突然觉得头晕目眩,他到老顾那里一看。老顾说他得了三高:

爽口物多终作疾,你还是多吃吃绿色蔬菜,少吃些鱼肉吧。

家义一听,委屈地抗议说:

以前是穷,没有大鱼大肉吃,现在有钱了,不让吃大鱼大肉,是不是老天有意跟我过不去?不让吃饭,不让喝酒,跟畜生有什么区别?还不如死掉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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