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奇书网>大江边三轮摩托车官网 > §14(第1页)

§14(第1页)

§14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过,大江一日一日朝前淌。

跟人一样会老似的,经过一个夏天的蹦跶,一入秋大江就累了,冬天一来,这家伙更显出疲态。腊月一到,这条江就一日比一日睡得深,慢慢地佝偻下去。它的轮廓也失去了筋骨,显露出软弱无力的倦沓。江滩上的孩子们你追我赶,很快忘记了它几个月前那咆哮如雷的磅礴气势,把它吞噬生命的凶险甩到耳后,只当它是神秘的迷宫,冒险的天堂,即将要征服的战场,他们时时刻刻觑窥着向它冲击,用他们手上的石子和弹弓。他们丝毫不清楚这条江埋葬过多少幸福洗涤多少痛苦孕育过多少故事,他们还没到搞清楚的年纪。

这些把沙子扬得满天飞的孩子们面前的江虽然它一直这么淌啊淌的,可他们眼里的江显然不是他父母、他父母的父母眼里的江、心里的江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经历,一代人有一代的发现,历来如此。

有些东西一直没变。日出而作,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生老病死,一切都似乎在原处,一切都似乎毫无变化,东方微微发白,早起的江心洲人的轻微的脚步声就开始按部就班地响起,比人更早的是扑腾的江浪和鸡鸭的觅食声。江心洲的狗的数量在减少,它们的脊背在门前来回乱窜,孤单、落寞,但它们仍以它的方式向主人表达步调的一致,这景致许多年来始终如一。十年前开拖船的船长十年后他再经过,肯定会察觉到江心洲纹丝没动:澡盆大小、十里方圆、坝上是房,坝下是地。可真要说没有变化也并不对,这几年,江心洲也经历了一些大事:退耕还林、农业税减免以及实行新型农村合作医疗。好事都是好事,农业税减免后许多庄稼地里种上了一排排树苗,那些在外打工的倒是省了心,可隔壁还种着棉花的明显遮了阴,受了损失;还有“新农合”也有遗憾,交了十元钱的偏偏不生重病,没交十块钱的得了肝癌、乳腺癌和食道癌,还有许多新名词:糖尿病,高血压,心肠病,甲亢……

得了癌的死了没报到一分钱,没得的来年继续缴,也有犹豫不决的不肯缴了后来得病了,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得了糖尿病的以为自己占了便宜,拿了单据到县里报销,结果被告知许多地方不合规定,用了许多药都不在报销之列,他们只报到了点路费钱。也有走运的,人死了,家属还报销了一万多块。所以,江心洲人对于“新农合”的分歧越来越大:有些人,年年不缴,有些人,缴了去年不想缴今年,矛盾重重,不一而足……

户户都有一台电视机是肯定的,许多人家在城里的儿女都回来帮父母买了电热毯,替代了瓶装的热水袋。还有孝顺的儿子把自己旧年的旧手机带回来给父母用,他们逢年过节会打个电话回来。江心洲的信号不好,他们的父母一听到手机响就急急地举着手机一个劲地往渡口跑,他们本能地相信离镇上越近,信号越好。有时候确实如此,有时候信号更差,一句话没听清楚就垂着头回到家里。

还有一些诸如美容院、写字楼和律师以及国外等等新名词,江心洲人也能知晓大意了。这些跟江心洲的生活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情,现在因为江心洲儿女们出息了而时不时在这些留守江心洲人的嘴里进出。

跟城里人一样,江心洲人走亲访友拎塑料袋,喝上了可乐,穿皮鞋,习惯了吃真空包装的卤菜和面包。

因为种植的品种的改变,种地的收入略有增加。以往地里大多种的是黄豆和玉米棉花小麦,现在会因需制宜搭些大棚种点反季节菜蔬。但是,到年底折算下来,并不比往年多收几个钱。再说,物价始终在涨,这边刚刚悄悄为棉花涨了十块八块高兴时,那边化肥农药和油盐酱醋的价格也在翻着跟头往上涨,一百块钱揣在身上带到镇上走一趟,买两斤饼干、几袋洗衣粉和两双鞋,剩下的就是几个零票了。

吴家富,穿着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夹克,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地种着五亩三分地,他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儿子胜水在铜城娶了媳妇,女儿一个嫁在南京,一个嫁在镇上,个个都生活得很好,逢年过节都有红包给他,可他仍然舍不得这几亩地的收成。他仍然瘦弱、腼腆,跟下放户老顾一样,没有别的嗜好,有空的时候喜欢关心国家大事和国际形势,因此他在江心洲仍然是有权威的引导者,虽然那些特立独行的孩子们早就把眼光瞄向了更遥远的外部世界,剩下的仅仅是处了几十年早不见晚见的老乡亲老亲戚。这些孤家寡人组成的世界里,家富仍是他们的主心骨。喝酒过量的家义,保护芦柴滩和退耕还林时种下的树林的看场人,患了关节炎走路费劲的王老三,到了冬天,他们把脖子紧紧地贴在下巴上,小心翼翼地在泥巴堤坝上行走。他们遇到大事小事都还习惯性地找家富商量着办。

放养鸡的身价大涨,使对养鸡的兴趣从少年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家秀算是小小地发了一笔。她默不作声的性格最适合养鸡和猪,前几年养猪亏本的时候,许多聪明人都不养了,家秀呢,以一个耳聋眼花之人特有的一成不变的执着劲在继续着。去年,猪肉价格突然上来之后,她又碰巧养了两头猪,一下子赚了上千块,她在江心洲人跟前一下子翻了身,被戴了顶“聪明人”的帽子在头上也浑然不觉,而且她越来越听不到声音了。早上她与鸡鸭一起出笼,洒下些玉米和糙粮,然后把鸡们赶到江滩上,跟她的母亲一样,她对鸡鸭们的要求是早上尽可能早地出去觅食,晚上尽可能准时地回笼。她身上同样穿着并不过时的衣裳,这也得益于好心的侄女们,无意追赶时尚的家秀一直没有被落下过。范文梅还穿着棉花夹袄,家秀已经穿上了轻飘的羽绒服,由于清洗过度,她身上的羽绒时不时冒出来一路跟随她在地头菜园里乱飞。自从进城失败之后,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恬淡了,仿佛紧紧贴着墙壁爬行的老藤,她与江心洲浑然一体了。

最缺头少脸的,还是吴家义夫妻。范文梅的另一只眼还是能望到光,吴双全发高烧爬到渡口的一棵老柳树上那天,她眼睁睁地看着孩子从树上跳下来摔死了,她搂着双全的尸首哭晕后被送进卫生院。心直口快的邻居好心地告诉她:

不在了我才说,又不是你吴家骨血,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也算对得起他了。

她把原话说给回来奔丧的保地听。见过世面的吴保地凄怆地望她一眼:

妈,你怎么说得出口这话?你怎么这么狠心?这往后我怎么还能见你?小翠怎么能见你?

双全一下葬,他们夫妻当夜离去,一句话没撂给他大他妈。一直到今天,家家儿女都学会了用电话手机拜年的时候,他吴保地还是一点消息都没往回送。

现在的江心洲,从洲头走到洲尾,也找不出三个二十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劳力。

江心洲老迈的村主任王储金已经被赵德军替下了,可是赵德军上任不到一年,他儿子就在芜湖帮他搞了一个报刊亭卖报纸。在报纸销量尚不稳定的时候,他搞到了一张病历单,佯称在城里治病。虽说芝麻大的官,挣的钱有限,可照样有一些人占着茅坑不拉屎,老百姓意见很大,可也是背地里说说,又没人真到芜湖去看一看他到底在医院里看病还是在报刊亭卖报。群龙无首的日子过了三个多月,老弱病残组成的江心洲这天意外地迎来了第一位城里的大学生来做主任助理。大学生村官王俊是二〇〇六年二月上任的,头一天进村的早上,他站在坝上望下去:坝的内围是一排排摆列有序的地垄,地垄上是一排排刚刚筷子长的麦苗和油菜秧苗。春风一吹,麦苗和油菜秧苗各自跳出不同的舞姿。根据种子入土的时间,这些庄稼展示出或稠密或淡薄的绿意,再远处,一丝雾气和潮气氤氲——活泼了这片江边的风景,风过之后,黑沉沉的沃土特有的香气扑出来,显示出大自然的亲切随和。在麦苗的上方,便是千姿百态奇形怪状的云团,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苍鹰;有的像洁白无瑕的鸽子;有的像昂首疾驰的骏马;有的像饱餐后静卧的老狗;更多的酷似巍巍苍山。坝上座落着一圈房屋,在房屋的前头是一条平镜般优雅的长江。

这位年轻的主任助理张开双臂激动地高喊:

世外桃源!

他**澎湃地向江心洲人保证:

我一定要用自己的知识和能力来帮江心洲脱贫致富!

江心洲人腼腆地看着王助理动情,没人好意思上去搭讪。王助理上任后不喜欢坐在办公室里喝茶聊天,他天天在村头村尾转个不停,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

有事您说话!

到村子里视察工作的时候,一遇到江心洲人提出的问题,他先不慌不忙地找条板凳坐下,然后将身上一只方凳大小的黑包摊在自己大腿上,掏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他的手指噼里啪啦一阵忙活,然后他笃定地告诉江心洲人:

今年的棉花四百四!

江心洲人一阵惊呼:天哪,翻了一番啊?

没呀,比去年还降了十块钱!

去年是二百二十五!江心洲人提醒主任助理。

哦,你们说的是斤,我说的是公斤!

白欢喜一场,江心洲人疑惑地盯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到了下回,江心洲人想知道镇上的嫩玉米多少钱一斤,王助理又一阵噼里啪啦,告诉他们:

四块!

这回不是四块一公斤了吧!

绝对不是!

可是当江心洲人兴冲冲地挑着玉米上街时,街上的二道贩子只肯给两块五的价格。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