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光阴敲打人们的窗户,发出细碎的夜风样的声响。天一亮,方达林就发现它留在自己身上的印子。他先是发现窗沿边的石灰脱落了;屋顶上的稻草被时间碾碎了,悄无声息地往下掉;紧接着他发现自己的背勾下来了;后来又发现身边睡的家秀脸上挂满了褶子,她的眼皮松松垮垮地耷拉下来。他想说她几句,又谨慎地朝自己身子瞧了瞧,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现在,方达林对光阴有了兴趣,也有了敬意。光阴究竟是什么呢?是扫帚,扫去了房前屋后的落叶啊,灰土啊;是风,吹掉了人身上的力气;是太阳,晒干了身上的水分。随着光阴往深里去,这世界也越来越安静了。他走在江心洲的埂上,头一回感到如此的孤单,走在路上,他不得不盯着自己的影子,生怕哪天影子也会跑出江心洲,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他想找个人说说话,遇到的不是老得掉了牙的就是小到路也走不稳的。江心洲最响亮的声音是狗叫。这个自认为有着一套过得硬的存活理念的男人,他终于感到了迷惘和大惑不解。世道的变化显然超过了他的经验之谈,就算他扯着嗓门仍然保持高调,他仍然意识到没有什么东西比永远不变的东西老得更快。
他感到很寂寞,尤其是打工潮泛滥到江心洲之后,听他说话,然后在鼻子里哼哼的人都找不到了:
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光认钱不认人了!
这天早上,方达林刚睁开眼睛就清晰地听到屋外家富家那只母鸭的叫声,这叫声使他突然明白村子里几乎已经空了。于是,他煞有介事地竖起耳朵,想听一听家义家的动静,果然,他也确实听到了五百米开外的家义的嚎叫声。寂静瞬间拉近了他与亲戚们的距离。他再竖耳倾听,居然又听到了更多的声音,吴家富吐痰的声音,史桂花炒蚕豆的声音,家珍赶鸡进笼的声音。现在,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有一天,这村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怎么办?
为了使时光与时光有点差别,方达林惟一的办法还得找人说话。可是江心洲静悄悄的。屋外是鸟语,屋内是电视,真实的人声几乎成了稀有产品。有天他突发奇想想要跟亲戚们谈谈心,结果他悲哀地发现,在仅存的这些老弱病残里面,存在着严重的面和心不和。
他只得把谈话的对象转移到妇女头上,妇女总比那些脑子僵化反应迟钝的老头强,更比那些还不谙世事的孩子们强。方达林怀揣着这样的愿望,一次次走向只有妇女和儿童的邻居家里。
为了吸引她们的注意,他不得不从李逵和李鬼的故事说起。这几年,他对国内国际形势很有探讨的兴致。现在呢,这些俗人改变了他的趣味。本来他只想抛出几块砖引出自己的玉,没想到这些妇女们对历史倒蛮有兴趣,他一开头,她们就没让他停下来。他不得不一个接一个地讲,讲三国、侃梁祝,再评狸猫换太子,还不能说得太深,太深他们不懂,纯粹是浪费才华和口舌。后来,他不愉快地发现,这些人光拿他当说书的来使唤,只有一个人在这方面表现出与众不同之处,她就是本家侄媳妇葵花。按说,他们辈分不同,年龄差距不小,不应该有共同语言,可是不知不觉地,面对这样一张年轻丰满的脸,方达林常常灵感大发,一讲个把钟头都不需要喝一口水,有时还能把自己感动得鼻子发酸喉口发堵。尔后,他再面对那些老态龙钟的面孔时便提不起说话的兴趣,尽管那些老太太们一有空就向他凑过来:方达林,说一段?
说一段?真当我是说大鼓的?他不屑于她们的见识短见,定位错误。这位侄媳妇从未对他的才华表现出任何轻视,每次当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时,她都一动不动地用那种毫不摇摆的身姿面对他,脸上从没挂过讥讽捉弄的神情,他绝对相信她吸取了自己语言和见识的精华。
直到有一天,他又溜达到她门前,坐上她端来的板凳一讲就到半夜时,月亮照出他和她俩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才意识到说话是件多么无趣和可笑的事。他和她走进屋里,走向那张时新的、弹性十足的席梦思**。他发现语言真的具有如此妙不可言的功效,它回报了他妙不可言的体验。他在四十七岁才见识到了跟吴家秀截然不同的女人,这娇嫩的滴出水来的侄媳妇使他发现:
神仙日子啊!
就像下了一年多的雨突然出大太阳一样,方达林眩晕得来不及动用他最擅长的脑子来思考。
结婚十几年来,家秀最大愿望是能怀上孩子,对吴家秀来说,过日子就是过日子,日子是什么样,吴家秀就怎么样过。
结婚至今,吴家秀一到卖棉花的时候就到镇上的医院去一趟,她掀起衣襟给人在肚子上捏捏、肚子上摸摸,脱下裤子给人在两腿处探探,两腿处找找。每回她都满面泪水、嗷嗷直叫,回来还得硬着头皮喝苦药,一喝就几十天,喝完了再去,再脱掉裤子给人捏捏、摸摸,再回来喝,直到收庄稼的钱一分不剩。
瘦弱的吴家秀身上肋骨一根根,从衬衣外头都能数得过来。方达林老早晓得女人不全是这样,从衣服外面就能断定有些身上是有肉的。原先他以为肉不过是肉,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女人的差别是如此巨大,当他的手一摸到侄媳妇那柔软的极富弹性的胸口时,年轻、丰满的奶子一手都握不下,他立刻像被电打了一下。他第一次悄悄从电线杆上拉一根电线接亮家里的灯泡时,就被这种感觉撂倒过。上回被电撂倒,他吓了一跳,不敢再碰,这回他却迫不及待想被打得重一些。侄媳妇那哼哼哈哈的声音送进他耳膜时,他没来得及迈腿就直接登上了顶坡。他抱歉地笑着,没想到侄媳妇没计较他,只是催他快点从头再来,他听到浪声**语从侄媳妇嘴巴里滚滚而出,简直目瞪口呆,他就凭着这骚到脚后跟的浪话竟然又迅速崛起。
说话的女人原来好在这个地方!
方达林足不出户又到了个新地方,这地方美若仙境、鸟语花香,没有烦恼忧愁和条条框框,这地方为所欲为、海阔天空、排山倒海。
开了眼界的方达林终于没有办法容忍以往的日子了,他晓得那些吃得饱穿得暖的男人们为什么要往江湖上跑了,他无限伤感地告诉侄媳妇:
难怪这些人个个要出去,家里家外真是不一样!
侄媳妇不屑地提醒他:
他们不出去,哪里轮到你?
这话哪像跟自己的上辈说的?现在的世道越来越不如从前了。再往后想必是我方达林也看不懂、预测不了了。他看着侄媳妇张着裤子对他挤眉弄眼,想起他听说死掉的大舅子吴家财结婚几年都没看到自己媳妇身上长什么样的传闻,直叹世风日下。
方达林晓得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的脑子管不住他的脚,他只能每天半夜等吴家秀的鼾声响起后才能悄悄地爬下床,打开门,溜到侄媳妇的**去。
有天晚上,他照例从被窝里爬出来,准备穿鞋子时,家秀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角,他一惊,故作镇静地回身打着手势:
我去解个手!
吴家秀立刻俯下身子,从床下抽出她的陪嫁马桶来,这马桶在床底下一放十几年,吴家秀花了一个下午把它刷洗干净了。
这年头哪还有人用这个?
方达林说:
马桶洗得再干净它也是马桶,它不能变成脸盆。他认真地看着家秀的脸,家秀真是瘦,瘦得脸上的褶子一条条的活像锄头拉出来的棉花垄子。家秀张着嘴,瞪着眼睛,露出掉了牙的黑窟窿嘴。她回回如此,听不见的时候就把眼睛瞪大一点,嘴巴张得更开一些,方达林说:
傻样,不要说我不想让你听到,就是想让你听到,你嘴巴能把我的话吞到耳朵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