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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保地从“天上”捡到了一个老婆。
头一回见马小翠,吴保地正在沟里垒土做砖,头一抬,一眼望到江边大坝上走来个姑娘,这姑娘白色紧身羊毛衫前两个尖尖的**,再往上,是一张白生生的瓜子脸,她梳着披肩发,头上戴一顶饰有花朵的白绒帽子。保地一惊,江心洲人只在有孝时戴白。可这白帽子戴在她头上,衬着耳边直直的黑发,清爽干净。保地脸一红,他愣在那里,心怦怦地乱跳,像是看到自己夜里的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样,他浑身一哆嗦,赶紧把头埋下去,心里想:
这女的长得真好。
哪里晓得这个肉乎乎的、白生生、落落大方的姑娘居然是来跟自己相亲的。落座之后,姑娘小心地端起碗,把嘴巴撮成一道红褶,凑近茶碗,在滚烫的开水接触唇舌时皱起眉头。吴家一无所有,但水烧得格外的滚。嘬了一小口之后,她随手把碗往桌上一顿,用力有些大,碗里的水啪一声漾在桌面上。意识到这样子不太礼貌,她松开脸上的神情,歉意地微微一笑。她的笑洋溢出一股浓浓的暖意。吴保地的脑门大颗汗珠滴下来,他面色通红,喘气声盖过他妈妈的说话声。他的眼睛不敢朝上望,只好看着自己的膝盖和膝盖上的手,很快他发现自己手指缝里的泥没抠干净,他悔死了,怪妹妹带人来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爱热闹的江心洲人早已赶到现场。他们在边上仔细打量、悄声议论。这几年,江心洲人多少也见过世面了,他们下江西、跑铜城,在各大城市做木匠瓦匠小工,带回来许多新闻趣事,可是瞧瞧吴保地,再望望马小翠,个个不看好这门亲事,觉得这是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就连范文梅,一见到马小翠,也当保霞是瞎闹:
这怎么可能成?保霞想嫂子想坏脑子了。
保霞刚给女儿娟娟断了奶,她笑眯眯地向小婶子讲述遇见这个新嫂子的经过:
小翠姐姐老早在北京当保姆,人在北京,心在家里,虽然家里上人不在,按理说,她心野了,可她不,听说她年年回来,今年回来被我撞上了。
去过北京的小翠姐姐,她人漂亮,又和气,不摆架子,不欺生人,我俩相处可好了。
我哪里想到她没对象,她说只愿意回老家找,过年回老家就是想寻老家对象。
我跟她实打实地讲我哥以往的事,以为她瞧不上,哪晓得小翠姐姐左不嫌右也不嫌,还说没见面就晓得我哥这样的人才懂感情,靠得住!
像是验证她的真诚,马小翠接过保霞怀里的孩子,像自己人那样对着孩子左边脸右边脸各亲一口,亲得孩子扭来扭去咯咯地笑。
白天就在这融洽的氛围中过去。天一黑,马小翠就在保霞的追问下点头应许了亲事。思考不是保地的强项和爱好,直到他妈妈喜出望外地跟他商量办酒席的事,他还有三样事没想通。头一样想不通的就是保霞的婆家门口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第二样想不通的就是长得这么漂亮的姑娘怎么来跟自己相亲,第三样想不通的是,她怎么就能看着黑草压顶的房梁不怕,望到自己的眯瞅眼、见到自己的黄头毛不惊,瞧见保国丢下来的两个狼吞虎咽的侄子不嫌?
不怕不惊不嫌,还快!因为马小翠娘家老子死得早,娘家妈妈改了嫁,保地不需要拜年送节,不需要过礼钱,不需要望门头,这是一;马小翠二月初二圆房,三月初就开始吐,四月里肚子就显了,这是二;第三,马小翠有在上海火车站拍的照,还有在北京天安门拍的照,摆在保地家惟一的一张带抽屉的桌子上,就当做是结婚照了。
这么说来,马小翠是江心洲头一个去过北京的人。这事值得一提,接下来的事更让江心洲人感到奇了。六月里,马小翠提出来盖房,保地也觉得很合理,那张吱吱叫的破床天天晚上响,那不隔音的墙把吴保地的快活全漏出来了,可他刚被钱难住,小翠就递给他一摞票子,全是他没见过的百元大钞。虽说还算是一家之主,家里又盖了三间房,可是到底花了多少钱,吴家上下都没数,因为后来买的水泥、木材什么的都是小翠做的主。说起来,马小翠也是第一个把包头工请到江心洲的人,她把大大小小的事都承包了,这边工匠们在如火如荼地打墙角,量地基,和泥浆,那边她自己手脚闲着,只在心里一合计记个账付个钱就中了,石头运来的那天,范文梅抢先上船,准备扛几块下来,心想能少付几毛钱,船上人就笑她:
小工钱都算在里头了。
江心洲上百户人家,哪家盖房子,全家老少都要脱一层皮,勒紧裤腰带省吃俭用许多年,就是下江西的吴家富添置砖瓦也花了三年时间。可吴保地的新房,从头到尾两个月就盖好了,用江心洲人的话说,拉泡屎的工夫!
七月初,江心洲连着办了三桌酒席,一户为上人庆六十大寿,另一户是新房落成,第三桩就是吴双全出生。立秋第二天,马小翠母子平安从县医院回到了江心洲。江心洲人都围在渡口看保地的儿子吴双全,按日子算应该是早产,还是剖腹拿出来的,可孩子足足有八斤二两,这是县医院医生称出来的。更奇的是,这孩子既不黄毛也不黑一双大眼亮晶晶的,这也是吴保地得意之处。可是他妈妈居然把他拖到一边说起了混账话:
这孩子怎么没一处像你呀!
像我有什么好呢?
不是好不好,总要像才没人说闲话。毕竟孩子没足月。
不是说早产嘛!
到了晚上,保地抱着吴双全轻轻地抖,边抖边拨拉着孩子的小脸说:
怀胎十月,怀胎十月养个孩子真不容易。
马小翠白他一眼:
七个月就容易?
是不容易,不容易。
七个月能养活你还不知足?
知足,当然知足。保地讪讪地笑,晓得老婆不爱听十月和七月这些话。
江心洲像是做了一个梦,梦醒了其他都没有变,只有吴保地眨眼之间成了有妇之夫,有子之父。他架上了眼镜后惊喜地发现:
我自己长得还很清楚呢!
他是“老吴”了,他会抽烟了,他爱笑了,他的腰一挺,个头似乎又高了些,人看上去既文气又阳刚。他媳妇给他买了个电动剃须刀,每天一大早,吴保地的剃须刀一响,剃头匠四麻子就生气,那城里来的玩意儿吸引了许多人到吴保地家借剃须刀,他的生意受到了很大的影响。
到了眼下,除了下江西跑买卖的那几户人家,借钱买化肥的还在东借西借,没钱瞧病的也在上挪下欠,跟村干部捉迷藏的还在南躲北藏,可是这一年,吴保地是第一户缴农业税的,也是第一个到地里下肥料的,更是三天两头能喝点小酒尝尝江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