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今年考的刚好就是你会的,你不会的统统不考呢!
每个星期天中午,肚子里灌满了好汤好菜的吴胜水拎着妈妈准备的干粮又上了路。他走几步回回头,再走几步又回回头。整个江心洲的男孩子都羡慕他,那些在地里晒得头上冒油的都远远地怀着敌意地盯着他,嘴里直羡慕他不晒太阳不扛锄头不浇粪。每回跟这些人的眼光一接上,胜水的嘴里就冒出四个字:
跟你们换!
明知都是废话,大家伙心里也晓得一个事实,胜水也做不了自己的主,他是他妈妈手里的一个木偶。
有次吴胜水没回来,史桂花差吴革美去给哥哥送菜、送米、送钱。吴革美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哥哥的学校,拐了半天才找到哥哥的宿舍。她望到一张床,正待一屁股坐下来,胜水眉毛一扬,就冲过来了。他找条干毛巾,先抖一抖,再铺好,然后示意妹妹可以落屁股了。吴革美舔一下干巴的嘴唇,等了半天,胜水才洗好瓷缸倒过来一杯开水,那瓷缸白生生的,一点污点都不沾,一伸出手指,革美就觉得自己不配用这个喝水。他真是爱干净,妹妹坐在**,他没有工夫跟她讲话,一边整理桌子一边擦水泥地上的泥巴。刚刚擦过地,又要整理床铺,中间有点闲暇,就拿起书来急急忙忙看两眼。上课铃一响,就匆匆忙忙往教室奔,连跟妹妹告别的时间都没有,边走边掸裤腿上的灰。吴革美觉得像看电影,电影上也找不到这么怕灰的人。
出门的时候,革美不晓得从哪里生出来一些勇气,她像姐姐一样说:
你不要这么在意这些灰,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走到哪里,这些灰肯定就会跟到哪里。
他腼腆地笑笑,习惯性地又拍拍衣襟。
这一趟回来,吴革美自认为悟出哥哥成绩不好的原因了。回来讲给史桂花听,史桂花只回了两个字:
放屁!
话虽如此,她也承认儿子越来越有外头人的做派了。他偶尔回来一趟,也是扫地擦桌子卫生工作样样干。史桂花让他去学习,他点点头,跑到桌子边坐下来,坐下来后,拿一张纸,在桌子上来来回回擦了几十遍,直到那张纸在桌面上一个来回后还是雪白干净的,他才捧起书。他一捧起书,天就要黑了,油灯一点,吴胜水的眼睛就眯起来,眯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他只好拿块抹布来擦灯罩,每回吴胜水回来那几天,家里的玻璃灯罩都是雪亮雪亮的。
到后来吴革美不生他的气了,只记住他脾气好,玩的时候少,经常搞卫生,读书的时候没响声。从不害人。
但是她还是不服。她凭什么就只能待在这里?她晓得关于她自己的风言风语很多。她晓得许多人都知道她被人压在身子底下摸了奶子的事,她晓得她不干净了,怕很难找到婆家了。保国哥哥那短暂的鼓励带来的温暖和信心如同一块石子扔进长江,早就沉到江底了。
她想到二伯伯死在江里,二龙死在江里,她知道自己长得像他们,她也排行老二,自己怕也得死在这江心里了。
一件喜事后面肯定跟着一件坏事。二龙的死再一次使革美确信冥冥之中有根命运之棒在指挥凡间的一切。每逢家里有个什么喜事之后,她就会警惕地等待那随时随地要敲下来的棍棒。母亲的镰刀、扁担和水桶钩子比起它来简直不值一提。她最初产生这种感觉是在她十岁那年,出门多日的父亲归来的那种极度喜悦之后爷爷瞬间死亡产生的古怪体验:你笑得多开心后头就会哭得多伤心!再后来,她看到保国哥哥和大凤那狠命的相爱,那时她没有能够捕捉到空气里的悲伤气氛,她也没有像惯常那样寻找死亡,事实上,现在证明,这是她的失误,她之所以忽略了在保国的江滩上寻找不幸,是因为她当时没有能够明白爱情的巨大快乐。大凤冰凉而变形的身体呈现在她眼前时,她才突然回忆起她一刻也未曾忘却的感受:保国和大凤在江滩上紧紧相拥是多么多么大的幸福,是比天还要大的幸福!事实确凿,巨大幸福之后的巨大不幸就是死!只不过,这种不幸的时空都被拉长了,才令她忽视它的关联性。二龙在临走前送给她的三本《读者文摘》成了吴革美揪心的恐惧,她想到在挑水的路上碰到他,他让出平的地方给她歇肩。他话不多,满脸同情,这同情再也找不着了。她晓得,这都是大龙在城里的传奇传染了二龙。她认定自己对此负有责任,如果当时她告诉他,告诉他获得去闯**世界的自由就可能是他的死这样巨大的代价,那他说不定就不会轻举妄动!
随后,吴革美安慰自己:就算她告诉他,拉住他,哀求他,他也不会停止他追求幸福和自由的脚步,这都是命运之棒的指挥,她无能为力。
世上没有一种不幸能超越预知不幸的不幸。她惶恐地泡在生活当中。好奇心、悲观主义和宿命论轮番左右她。使她沉浸于自己营造的幽暗深渊。她害怕听到母亲那放肆的笑声,她生怕她笑过之后,不幸就会光临。这几年,吴胜水一直在高考,每一次,全家为吴胜水的前途而充满信心时,吴革美的恐惧就达到了顶点,不幸就要来了,肯定就在吴胜水跳出农门那一刻到来。她在等待,等待她轰然压顶的悲伤。在担忧而期待的日子里,她内心经常处于激**不安之中。一个绚丽得无法形容的宇宙展现在脑海里,她独自在这个宇宙当家做主,创造安定团结的局面。她既为拥有这个宇宙而欣喜,也惧怕这个宇宙会脱离她的脑海,会轰然倒塌。吴胜水落榜的消息一再传来,她一再松口气又一再重陷担忧之中。有几回,邻居们发现吴革美一个人在地里嘤嘤哭泣,他们善意地提醒史桂花:
你偏心,你家大女儿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地累,你也要给她做几件好衣裳!
他们以为她只想要几件好衣裳或者平起平坐。她哪有这么渺小?只要爸爸的胃病能好;只要他的船能浮上来;只要二龙能回来,只要哥哥能考上大学,其他的算什么呢?
史桂花一望到她哭肿的脸就不问青红皂白地讥讽她:
瞧你这副倒霉相,白送都找不到婆家!
面无表情的吴革美立刻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如果家里的喜悦仅仅是以自己嫁不出去为代价的话,那简直是太好了。吴革美如梦初醒:她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偏偏把自己给忘记了。黑潭里的水悄然退去。
在所有的不幸里头,还有比这种不幸更让人愿意接受的吗?吴革美随后心情好了起来,她唱着歌洗碗,主动挑水,胃口也特别的好,这使史桂花更为不满,她在吴革美走后忧心忡忡地自语:
这丫头脑子怕是有问题!
脑子有问题才好呢,真是我自己有问题才好呢!做母亲的永远不晓得半夜全家睡得沉呼呼的时候,惟有一个人还在为这家人求神仙保佑。吴革美信神、信鬼,她跟马兰英一样,常常趁没人时双掌合一,对天对地各拜三拜。她晓得迷信不好,要是没有的话,那么,为什么她的恐惧每次都能应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