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垂下头,作为田会计的儿子,他早就晓得自己矮父亲一大截。
他在的时候,你们兄弟姐妹过得多好,现在呢,你哥户口买不起,你怕也找不着对象了,现在的姑娘没有三间瓦房哪里肯进门?
不需要儿子的回应,家珍自顾往下说:
吴保地那样的都能找着对象,你连他也不如?
当然不是的。运气在他那边。运气这个东西,望也不望不到,抓也不抓不住,不分青红皂白,不论规矩方圆,偷不来抢不来!
母亲的无助像石磨一样往二龙的胸口撞。他的心里溢满了怜悯、沮丧、无助和悲伤的情绪。他望着窗外,雨后的晚秋天色黯淡,光秃秃的树枝在料峭的寒风中发抖,整个江心洲,坝上的埂地和泥泞的菜园,都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阴郁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家珍起床的时候,看见大门虚掩着。她把头伸进二龙的房里,二龙**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她把头探进二龙的床底,寻找二龙那双油光光的皮鞋,床底下只有一双旧的绿球鞋。她打开二龙床头的一只木头箱子,箱子里少了两身衣裳。桌子上多了一张纸,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她走到门口,喊住一个江心小学的学生,请他帮忙念念:
妈,我去挣钱给哥买户口,你不要担心我,我会处处小心的。
家珍抬脚往洲头去。她问阿三:
二龙几时过的江?
二龙没过江呀!
家珍围着江心洲的坝埂就找了起来。在江心洲雷打不动的清晨里,一切照旧,挑水的挑水,喂鸡的喂鸡,下地的下地。只有她,踩着棉花一样的步子机械地寻找她的儿子。在绕过堤岸整整一周后她又回到洲头。她看见吴家富家的木船正缓缓驶向江心。她的弟弟捂着胸口站在岸边:
你的船要到哪里去拉货?
芜湖。
你怎么不去?
我胃病犯了,这趟没去。
船上还有谁?
老王和小六子这趟去,我和胡文学跑下趟。我们轮着上船管事。
就两个人?
就两个。
不请小工?
现在手头紧,撑杆下锚自己来就是了。
吴家珍狐疑地盯着弟弟,盯着那张因为疼痛而有些变形的脸,这个江心洲数一数二的富人不过如此模样,他瘦削的脸颊挂着心事重重的忧伤,这个人的内心充满了野心,所以,他不会在已有的财富跟前停下脚步,但是他的身体呈现出操劳过度的疲沓。
回去重担子不要挑了。
我不挑哪个挑?家富苦笑着望着姐姐,他不想说史桂花的坏话。史桂花的品行如同晾在竹竿上的衣裳,太阳、风和大地都有目共睹。
随后,家珍跟她的兄弟各走各的,她没有透露二龙出走的消息,他也没向她抱怨身体的不适。他们彼此体谅。
第二天,江心洲有人说,他亲眼看到二龙上了他舅舅的船。三天以后,芜湖传来消息,家富参股的木船撞上一条运煤的铁船,船人的老王和小六子都随船失踪,打捞多日仍尸骨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