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保地的儿子双全周岁那天,一帮子工人正好把一根根冬瓜粗的水泥杆从镇上运过来,在堤坝上隔几十米栽一根。传闻已久的通电正式成为事实。电线杆上的线刚牵上,小翠的黑白电视机就买了回来。老顾是江心洲最早谈论电视机的人,可江心洲的第一台电视机,既不是老顾买的,也不是吴家富买的,而是保地头一个抱回来的。
通电之后,她相继搬回了洗衣机,电冰箱和电风扇,东西从渡口被吴保地和吴家义抬着回家,这些在太阳底下发出耀眼光芒的华贵东西几乎每个江心洲人都情不自禁地伸手一试,那种光滑冰凉的感觉使江心洲人感慨万端:
好东西就是滑手!
马小翠的挥霍比吴家富那藏得不见天日的钱更能使人产生敬畏和莫名的伤感以及隐隐的疑惑。家富用钱像挤牙膏,他作为江心洲的传奇始终为人低调、生活朴素,可马小翠的钱简直不是花出去是甩出去的,她的作派使人相信她的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现在,江心洲有十几户人家都欠着吴保地的钱,原来来借的时候,三十五十的倒也不算多,时间一长,保地把账一理才发现外面欠着自家快一千了。在此之后,他不断地听崇拜者冠冕堂皇的奉承话,也不断遭到小偷悄无声息的造访。头一回是保地清晨下地时没有锁门,小偷溜进他们的房里,当着熟睡的她的面,将靠着门边的一张桌子的抽屉里的东西全部掳空。所幸里头只有一些梳子剪刀和头线。第二次是在大白天,马小翠和她的麻友们正为一张有争议的牌吵吵嚷嚷时,小偷从后门进来,拎走了马小翠一只旅行包。当天晚上,马小翠才发现失了窃,这一回,她对着门外的空气怒不可遏地放开了嗓门扬言:
我能把钱放在包里等你这个狗杂种来拎?
当她和保地一起想列出一个嫌疑犯名单时,才不得不苦恼地承认:
江心洲个个都长了一张缺钱的脸。
她连失窃当晚才回村的大龙也列到了自己的名单里,在保地诧异声中,她不屑地告诉他:
这个人一脸倒霉相,肯定在城里混得不好。
但是口说无凭,她也只能在晚上向吴保地滔滔不绝地批评江心洲人的无耻行径,以示自己的擎惕和愤怒。到了白天,她则仍然向每个经过她房子的嫌疑人没事人似的微笑着打招呼,向江心洲人展示她的包容和大度。
不逢年不过节也不是星期天,在城里上班的大龙回乡,确实令人意外。他回来那天,上身穿一件西装,脚上登一双亮锃锃的黑皮鞋,尽管一副城里人的派头,他一踏上阿三的渡船,还是暴露了随身携带的忧愁。阿三就奇怪地问他:
田会计,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呀?
我回来瞧瞧我妈。
哦,哦。阿三嘿嘿地答道。
从渡口到家不过百把米,他仍然要回答三个邻居的疑问:
我回来瞧瞧我妈。
在进家门之前,大龙已经发现自己整个人成为了一个错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一个错误的地点,他不得不把头垂下来,正是他垂头的样子被马小翠看到了眼里:
做了亏心事的样子!
家珍也感到事情不对,儿子的屁股刚沾上板凳,她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田新颖田新锐没什么事吧?
还好。
正慧怎么样了?
她能怎么样?她还能怎么样?牢骚随身携带,说拿就拿出来,他告诉母亲:
她到哪里,哪里就还是农村。
自从陈正慧第一次以她孤注一掷的顽固捞回了田大龙之后,顽固的特点就成了她身上一面随时随地飘扬的旗帜。她以此作为护身符和撒手锏,来克服异乡给她带来的种种挑战。她带着故乡的眼光购置衣物,按故乡的风俗吃腌制的食品,她讲江心洲的方言。这种方言使铜城人轻而易举地识别她的身份。在受到鄙视后,她以故乡的方式解决纠纷。她让田大龙几年如一日地看到一幅故乡的民俗民景民味和民风,在田大龙数次三番对她的行为方式提出抗议时,她每次都温顺地低下头,一边听田大龙的牢骚,一边忙着给大龙烧饭、洗衣、端洗脚水,在大龙拒绝吃饭或洗脚时,她耐心地应付他:
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她的言语里包含着无限的慰藉和容忍,又是那样的乐观和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