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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的阿三越来越长见识了。这一天他的船上站上了背着帆布袋子的吴家富,阿三饶有兴趣地跟家富打了个招呼:
去江西?
去江西。
问的人于是一副料事如神的神气,答的人呢,也如同江西就是他家的菜园子,他天天去,从没间断过。
一个人哪,不带个帮手?阿三算见多识广了,他天天听人说江西木头大,重,值钱,搬不动,他也亲眼看到,人人都不能单干。
不带!
事实上,他头天晚上倒是找过妹夫方达林。他问妹夫最近有什么打算?
方达林说,他最近打算把粪缸里的粪挑到地里去肥地,眼下正缺一个帮手。
一缸粪半天就能挑完,我是问最近。
半天,方达林说,挑快了撒出来一滴能臭半里路。
臭半里路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大事不是大事,说小事也不是小事。
吴家富气不过,也失了耐心,他直截了当地告诉妹夫,他想带他到江西贩木材。
现在是七月天,据说江西七月蚊子大得很,咬一口要肿半个月。
吴家富说,你又没去过,哪里晓得这么清楚?
真所谓:秀才不出门,能知天下事。毛主席见过马克思?
家富只好打断他:今年一亩地能收多少棉花?
方达林说,从理论上讲,如果粪能及时挑到地里,如果过两天再及时下场雨,我能保证亩产三百斤不成问题。
除了交农业税,能剩几块?
大哥,你怎么张口闭口就是钱?
不谈钱,你们这屋要是半夜倒了砸死你们怎么办?
首先,这房子一时半会倒不了,再说,下江西就能趟趟赚?俗话说,计划不如变化快。
吴家富把火硬生生吞回肚子里,他说,就两亩地,家秀肯定干得了,跑趟江西顺利的话强过种五亩地,换了别人,想跟我去,我都不带他。
方达林说,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你有时出于好心,但未必能办好事。你妹妹她对我是要早见晚也见,她又不嫌我穷,不好攀,不好比,我就不信这水这土能饿死人!
没志向的东西!吴家富气鼓鼓地掉头回家,家秀的一只鸡已经放了血,她依呀依呀要拉哥哥吃过饭再走,吴家富把她的手甩掉,她又拽住,再甩掉,再拽住。到底,吴家富挣脱了妹妹的手,走掉了。
吴家富和方达林的谈话,成了吴家秀众多解不开的谜中的一个。接二连三的事情她搞不清了。她搞不清村上人拎着被子挎着包成群结队地上了渡船。渡船外有哪些地方?那些地方有哪些东西?吴家秀一律不晓得。她只晓得自己家的日子清汤寡水地过,她整天看到方达林的嘴巴在动,方达林的话她一大半没听清,一小半没听懂;她只能从他的脸上分辨他今天高兴不高兴,看她顺眼不顺眼。
后来的几年,总的来说赚的时候多赔的时候少。发了财的吴家富还是三番五次地去找方达林,但他三番五次悲哀地承认,发家致富对方达林没有**力。这是一个没有斗志的男人。他想到自己的妹妹将永远生活在贫困中,心里难受极了。他如今晓得外面的人穿的衣服不打补丁,外面的老年人不搞封建迷信活动,外面的年轻人个个识字、懂礼貌,外面的房子是砖顶石灰墙和水泥地,收音机手表和缝纫机早就不算什么大件了,往后还会有自行车、电视机,到那时,自己的妹妹只有眼巴巴地看着的份了。
一个人一个命!他无奈地摇摇头。
从那天开始,吴家富正式成了一个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他这次只用了二十八天就和合伙人带回一只装满木头的水泥船,他们将这上百根木头从船上卸下来,他用麻绳将木材牢牢绑在门前的树桩上,到了晚上,他还睡在江边,直到买主把这批木材带走为止。当时史桂花还不能确切地明白吴家富这些行为的真正原因:这些木头缝里藏着钱?史桂花对着木头左看右看,我门前屋后不有的是柳树?
那不一样,这批木材可不是用来当柴烧的,柳树能与红木比?黄铜能跟金子比?
你上回忙了二个月不也只赚了一口棺材?
木头的种类多着呢。红木、槐树木、杨树木、桑木、柳木、苦楝和泡桐木,成千上万种,学问大着呢!
吴家富一口气说出这么多种木头,他少有的伶俐和学问使史桂花无比崇拜和惊奇,她对这批木材的价值仍懵懂无知,吴家富略一思索,打了一个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