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会计啊,要不是你救济我两把米,那天晚上我全家都熬不到天亮哪!
田会计啊,要不是你,我破了洲哪里还能住盖瓦的屋啊!
田会计啊,要不是我,你到今天也还是会计啊!
吴四章源源不断的哭诉一下子把吴家珍比了下去,使吴家珍当初的奄奄一息显得微不足道。
在一天里头,田会计的好处像破了坝的水滔滔不绝地淌出来:
田会计在某年某月某夜送来过二十斤面粉;
田会计在某年某月某日送来过十块钱;
田会计又在某年想提拔吴家富当生产队长;
某年某月某日出了点子把史桂花放在锅台底下;
他又在某年某月某日借了钱给吴家义,一直到他死,吴家义这狗日的都没还钱给他。
在高温的烘烤下,吴四章的记忆闸门哗啦啦打开,他从自己的哭诉中发现了田会计的如此多的好处。我往年看错人了,他诚心诚意地告诉儿子:
你姐夫是好人呐,好人不长寿,坏人活千年!古话一点不假!末了,他不停地喊:
平反,平反!他的声音绝望而嘶哑,老子要给田会计平反,田会计死得冤哪!田会计我的儿,你代我死的呀!
胡言乱语的吴四章连烧了三天。一直到他喉咙肿得灌不进水,吐出来的话跟家秀差不多时,马兰英才叫家富把顾医生请来挂水。
顾医生上门来挂水的时候,史桂花也跟过来看。顾医生脚上穿着一双高帮胶鞋,这么实用的一双胶鞋,史桂花今天才看得这么仔细。顾医生在吴四章胳膊上绑皮条的时候,刚刚还一动不动的吴四章一把抓住顾医生的手:
田会计,你叫雨停了吧。他嘶嘶地哀嚎着。
顾医生不慌不忙地把他的手拨到一边,停,停,天气预报说明天就停。您老放心吧,这世上没有不停的雨。
就在那时,天空里的黑云仍犹如浓烟滚滚,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田会计在哭呢!
顾医生已经当了十年的农民了,伸出来的手指仍然干干净净,顾医生下雨天不到江滩上散步了,但是据说顾医生躺在**做仰卧起坐,顾医生头上戴的也还是呢子帽,脚上穿的还是达到膝盖的胶鞋。
第二天一大早,吴四章退了烧,退了烧的吴四章说了一句自以为新鲜的话:
你们不晓得,田会计是好人哪!
此后在吴四章余下的有生之年,他跟田会计成了莫逆之交。这以后去菜园里看田会计成了他的作业,就跟吃饭、刮胡子一样成了他的日常课,大队里有了什么新鲜事,吴家义又说了什么混账话吴四章会在第一时间到菜园子里讲给田会计听,每次,他到菜园里去的时候,总是对马兰英解释说:
有个人商量,心里就踏实些。
退了烧的吴四章竖起耳朵一听,怎么好像少了什么动静,再一听,原来是没有雨声打窗台,打屋顶上的瓦,打树叶了。断断续续下了四十多天的雨居然停了。
清新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在树梢和屋顶的上头出现了一小片一小片青天,眼睛一下子大了许多。像老熟人离别太久,江心洲人个个在晴天下面激动得手足无措。家家门口站满了空着手直挺挺仰脖子的人,清澈透亮的天上,偶尔有一两片鹅毛一样的云,它们像孩子们脸上的红晕,好看得很。江心洲人头一次怀着敬畏的心情来看这说变就变的天。这一刻个个心底纯净,个个有失而复得的感恩,真心诚意感谢老天开眼,回味吴四章这几天来闹出的笑话,更觉得万事万物皆有玄妙之处,人比天渺小,也比鬼渺小,许多人和事都不可嘲笑。
太阳晒了七天,埂上的泥巴路才结住了。吴四章再挑着杂货担子出门时,像被瓦刀剐掉了一层肉似的,他一边拿扁担,肿胀的喉咙还在一边嘟囔着早上稀饭太稀,一泡尿就撒掉了。马兰英破天荒没有顶嘴,她无神的目光盯住吴四章一步步从泥坑里向外拔腿的踉踉跄跄的背影,仿佛自己的眼珠子一动,吴四章就会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