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过了一会儿,方达林也到了,他一进门,先对老丈人哈了下腰,然后以对正常人的态度责备起家秀来:为什么趁我上厕所时偷着回来,人家还以为是我不懂规矩呢!
他话音刚落,刚刚还满面春风的吴家秀突然放声嚎叫起来:哇——哇——!她边哭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根后就借着墙根抵住后背,然后把后脑勺对着墙“咣咣”地撞过去。
方达林吓得往后一退,本能地把双手一举,慌张地申辩:
我没动她一下!
一家人慌忙冲向吴家秀,抱头的抱头,拖腰的拖腰,好不容易把她拉住,可是她的哭声已经把江心洲的鸟啊雀啊猪啊鸡啊全惊得到处乱飞乱窜。
吴四章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抓住了方达林的衣领子,拳头跟着就要捣上去。幸亏方达林机灵,他双手抱住头和脸,不停地喊:
冤枉哪,冤枉哪!
经过比画、猜测和研究,马兰英才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家秀早走一步,就是想让方达林也像姐夫那样怕她晒着,拿着一只草帽跟过来。结果方达林既没拿草帽,也没带把扇子,他的手上是空的。
吴家人一下子明白过来了,他们相互看看,随后把家秀拉到屋里,企图跟她解方达林和田会计的区别:
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何况,他们一个姓田一个姓方,做事肯定不一样!
这个意思要想表达给新娘子吴家秀,简直比登天还难,全家人都急,可又不能急,毕竟她是今天的主角,可主角又没有主角的样子,把庄重的场面搞得如此滑稽。
站在一旁的史桂花幸灾乐祸地讽刺道:
一娘生九女,九女命不同,你哪有你姐姐的命?有几个人有你姐姐的命?吴家秀的哭声拨动她的情绪,她趁乱发泄了一下对吴家富的不满:
你妹妹是个哑巴都晓得要人待她好!
她不懂事。
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吴家富不晓得事情怎么搞到自己头上,他现在能做的就是闭嘴,不给这个乱七八糟的场面增加新的怪音。
吴家秀的哭声还是从屋里往外淌,不一会儿,江心洲的老老少少都晓得吴家秀受了欺,吴四章的家门口围满了打探真相的热心人,准备随时帮家秀做主、抱不平。
从早上一直闹到中午,吴家秀的情绪才算稳定,新女婿头一次发现他在场面上的无能为力,他有满腔的话要说,要解释,要弥补自己的大意,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就算能把房梁震响,也没法让吴家秀明白,他原以为一个沉默的人最喜欢当听众,可眼下事实就表明:不会说的人肯定不是好听众。
喊田会计,喊田会计!家里家外都喊惯了田会计,一时半会改不过来,重要事情还要他出场。
田会计到场,万事都不难!他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搞清楚了,把家秀安抚住了,让乱糟糟的场面平息了,中午,吴四章留田会计吃中午饭,田会计吃了两口菜,饭是一口没动,吴四章没好气地对田会计说:
你不当会计就把嘴缝起来呀?放心吧,你不当会计老子也不缺这一碗饭。
田会计讪讪地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我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马兰英也有点心酸,她跟着对田会计表态说:
把你自己的儿女管好就中了,我这边一两年饿不着!
话说到这份上,可田会计还是一口没吃,吴四章这才觉出田会计有些不对,他问马兰英:
今天田会计身上穿的中山装就是旧年那件吧?
是那件。
怎么越穿越大?中山装又不是尼龙的。
田会计下趟再来,吴四章发现他还是蔫蔫的,两只脸颊都塌陷进去一手心大。
你狗日的这几天没吃饭?
田会计还垂着头,讪讪的咧一下嘴角,吃不下。
家珍在边上插嘴,这几天他两顿只喝一碗粥。
管屁用?省吃省喝日子就能过回头?过了半天他添一句,往后不许拿东拿西过来,这边啥都不缺了。
晓得了,晓得了,田会计还是跟往年一样,低声下气地说话。他的长脸瘦得极不均匀,下巴尖得出奇,那往日梳得服帖的头发一点点往后缩,露出他整个的额头。这狗日的望上去怎么像个老头子,吴四章的心里一咯噔。
田会计说完起身往大队走,他经过棉花地,他佝偻的背混杂在棉花光秃秃的棉秆里,居然也像一株会行走的棉花秆。
吴四章慌张地告诉家富:
田会计怕是身上哪块出毛病了。
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四十九岁的田会计胃癌晚期死在县城的医院里,他被吴家义吴家富吴保国从县里抬回江心洲,也被埋在共用的菜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