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曾佑和 美国四合院与茶馆
18 曾佑和 美国四合院与茶馆
走近她的家,就像走近艺术博物馆。没想到在美国,还有如此正宗的四合院,睡床桌椅全是明代艺术珍品。她9岁跟清皇族溥沂学习书法。她一生充满传奇,嫁给一位德国美学家,后来这位美学家成为中国美术史的权威。她只想将一生的珍藏,建一个茶艺馆,了却在美国的中国梦。
四合院背后的心酸
回忆夏威夷的日子,唯一让我感到不是滋味的是采访曾佑和女士,也许我们俩的文化背景不同,也许自尊心都太强,她有些话深深地刺伤了我。我有些行为也许触怒了她,但不管彼此如何的不愉快,不管她曾经给我带来了难以忘怀的伤害,直到我现在回想起来,仍彻夜难眠。抛开私情,我却认为她是一个值得我书写的艺术家,毕竟,她为弘扬中华文化作出了一定的贡献。而且在海外,能这样固守一片静土,为着艺术的理想不懈追求,格外孤单而难能可贵。
是夏威夷大学的教授把她介绍给我,我第一次走进她的家,感觉坠入梦中,能在美国踩进一座正宗的四合院,而且里面所有的家具都是明代的真品,从主人床到放毛笔的支架,我看到的是民族的瑰宝。
第一次谈话我们很愉快,从艺术到人生,说得很深。出门时,我们约好下一次见面的时间,我太急于把她的一切拍下来,包括她家中的每一件艺术珍品和她对生活的态度。正巧,她本周日在家中宴请艺术界的知己好友,我觉得这是记录她生活最难得的机会,于是提出她请客的那天我来拍一些片断。她同意我们来拍,但不能打扰她做事,不能占用太多时间。她准备请15个人吃饭,准备了15个日本套盒,我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需要的话我可以提前两三天来帮你。”后来她说做的是西式饭菜,我并不内行。
第二次去她的家是去看她的有关资料带,她一边做羊肉,一边照顾我看录相,我看到了一个艺术家对生活的精益求精,包括后花园餐台上摆放着的花束和餐具,是那样的典雅与和谐。她嘟嘟囔囔认为我选择在她有客人时拍摄她不合适,我说:“可以改在下午4点你的客人到来前拍完。”因为我请的摄影师是一周前就定好,是按时付费的。她看起来好像理解了我。
真正发生冲突是在采访后的一连串细节,我抓紧采访完她就赶下一个采访对象,因为她事先说只能请我一个人参加宴席而我办不到。因为携同的助手和摄影师干完活,再找车送我一个人到她家吃饭是很费周折的。我们的矛盾从这里展开。我难以释怀的不是矛盾的根结,而是这种文化冲突,发生在“本是同根生”的同胞身上,她尖酸的话语伤害的似乎不仅仅是我,而是对过去大陆赴美的一部分人的一种普遍评判。
今天的中国,显现给世界的不再是旧面貌,不再是明代家具永恒不变的线条,而是一种跨越国界的相融、相濡和相倾。
我感叹:有些老华侨太不了解当今的中国了。
人生像独特的家具
曾佑和小时候正值清朝被推翻,父亲是革命军,曾赴日本留学。在日本与孙中山“闹”过革命,后来在海军任高职,在社会上颇有地位和势力。那时,由于时局变化,许多清朝大臣和旧皇孙没有别的去路,而在画画与书法方面是最有研究和成绩的。她的父亲决定让女儿习画,便找到了皇族的溥沂,教女儿画画。曾佑和那时还小,却常与徐悲鸿、齐白石等一批画家在一起。她说那时有的画家很传统,有的画家从法国、日本留学回来后就讲创新。比如林风眠、刘海粟他们都想寻找新的出路,不论是那个时代的人生还是艺术都在顺应这个潮流。
曾佑和的成长与家庭影响分不开。在当时,她家里人可以说是很前卫的。母亲很大胆,在还没到民国的时候,就到师范学校去当老师,常说:作为女人并不只是要嫁个好丈夫、生孩子、做个好母亲,要对社会做出贡献。
母亲的新思潮,家人对艺术的重视,滋养了曾佑和的成长。当时北京是最古老的文化城,已经有十几所大学,她说这些是她成长的外在因素。因为跟皇族耳濡目染,她从小喜欢赋有民族特色的东西,不仅是古色古香的外形,主要是古色古香的神韵打动她。
曾佑和年轻时非常漂亮。再加上家庭条件的优越,她是少数能够上大学的年轻女性之一。但没想到,大学时代就遇到了一生最为美好的爱情。
那时在辅仁大学。有一天,安静的课堂进来了一个德国美学教师。他是头一班教女生。那个年代,一个德国英俊男人穿着一身海军蓝的布衣长褂,很令女生们春意**漾,而曾佑和的典雅和出众,更令他有着对中国古文明无尽的遐思。他们就这样相识并相恋,他不自觉地把她当成中国文化的象征。来中国之前,他在德国已是知名学者,尤其在美学领域独树一帜。
曾佑和毕业那年,他要在中国建一个美学图书馆,于是聘请她作助手,帮助他,收集美学书籍。在他们共同工作的日日夜夜,爱情像星辰一样闪着光芒。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彼此再也分不开了,才面对这份爱情的现实。
当时“德国纳粹”像阴影一样笼罩中国上空,尤其父亲是军人,怎能容得下这门亲事,他拍案而起:“再执迷不悟,我不认你这个女儿!”母亲虽是进步女性,但对一个比女儿大二十多岁的“洋女婿”,仍冲不破这层屏障。但爱情没有年龄的差距。曾佑和为了坚守她的爱情之城,离开了这个优越的家。
嫁给德国老师
离家后她一个人住在北京,她没有跟过任何异**往,她生命唯一面对的就是她的德国老师。那时嫁外国人的不多,只有四川重庆的一个英国教授迈克沙利文娶了中国学生,之后燕京大学也有“师生恋”,但找德国人的在当时也仅此一例。他是德国教育家,父亲是英语教授,兄妹均在德国从事研究工作。他与“德国纳粹”不能同日而语。
他们勇敢地举行了简单的婚礼。他是她幸福的全部。“我们结婚26年,从来没有在生活上争吵过,虽然在艺术上有观点不统一的地方,正因为这个不统一,使得我们在艺术美学上有了更大的造诣。”
离开北京后他们到了夏威夷。
她和丈夫在一起无所不谈,所有流走的岁月加深了他们的感情。他们各有各的成就。丈夫研究美术,用英语、德语写作美术的研究文章,写得很快。他写他的书,曾佑和画自己的画,可谓比翼双飞。后来她的丈夫研究建筑,研究明代家具,还亲自动手制造家具。每当这时,曾佑和就在一旁帮忙找钉子,拉锯子,直到现在,她对家具的感情还是很深。每一件家具都有一种时代结构,都有它内在的美学。他们把家建成了一个典型的北京四合院,每一个方位都跟宇宙的日月星辰有关。他们夫妻的感情也像一件牢不可破的家具。1971年,她的丈夫离她而去,家里每一件物品都保留有丈夫抚摸过的痕迹。保留这些家具,对曾佑和来说便是留驻爱情的体温。
之后几十年她一直独身,她一生没有生孩子。她说当时处于战乱,没有更多精力来办这个事。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创造艺术的生命,艺术便是他们宝贵的孩子。丈夫去世后,曾佑和开始写美术的研究文章,以此怀恋并延续丈夫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