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在诏狱里坐了整整两年。嘉靖皇帝不死,没有人敢给他说话。老皇上一咽气儿,当时的首辅徐阶立刻就向新登基的隆庆皇帝建议,给海瑞平反复职,并官升三级。海瑞挂职在都察院,官衔是四品的御史中丞,出使应天府。应天府就是今天的南京,管辖苏州、松江、凤阳等府治。古戏文中所说的“八府巡按”,就是海瑞这个角色。
此时的海瑞,可谓名满天下。但他秉性不改,到江南履任,又弄出了许多令官场难堪的名堂。
按规矩,他这个御史大人出门应乘坐八人大轿,有一支人数不少的仪仗队。有鸣锣开道者,有举着“回避”、“肃静”等牌面者,有擎伞盖者,有荷刀护卫者。这些待遇都是朝廷规定的,就像今天规定各级干部的坐车标准一样,是正当名分的待遇,不算腐败,更不算僭越。但海瑞却将本该乘坐的大轿与仪仗队革去。出入自乘一马,安排两名差人荷杖随行,以便随时照应。
他的这种做派,就是今天所说的“轻车简从”。出门从简,但每日在衙门内升堂,海瑞又把仪式搞得非常复杂。他规定所有属官以及僚吏,都得穿上正规的官服,待他坐定之后,依次入堂向他行拜见之礼。当年他当博士时,不肯向省上来的御史大人行跪见之礼,时至今日,他却要求所有的下级官吏向他磕头。前后一比较,许多人便对他产生了不满。特别是他的属官与僚吏,更是意见很大。盖因海大人的轻车简从,极得民心。许多老百姓便以他为榜样,去衡量其他官员。他这个御史大人出门骑马,以此类推,他的属官级别比他低,出行不但不能坐轿,甚至连马都不能骑。因为,你不能与堂官享受同等待遇嘛。因此,每逢他的属官乘轿出行,便会受到老百姓的冷嘲热讽。在外遭遇种种不堪,来到公堂,又须得向海大人下跪,里外都尴尬,里外都难受。半年之内,这些属官们都纷纷要求调动,不肯在他的手下工作。
海瑞对待手下苛刻,对来他的府治检查工作或者过境的官员,也一概损抑。比如说,该官员的品秩,照例可用十个差役,他则减半调拨;可无偿乘坐官船的,他则配给一匹马;该供一桌丰盛酒席的,他只给四菜一汤,而且也不派人陪吃。当时官场的风气,大凡官员入境,必提高规格接待,像海瑞这样减半执行的,大概国内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因此,在他的府治,很少会有上司前来视察。不少过境的官员也都绕着走,不肯与他见面。
关于这种情况,清人笔记《山志》中有一段描述:“陆伯生《樵史》有云:‘海中丞公瑞开府江南,意在裁巨室,恤穷闾,见稍偏矣。卒之讼师祸猾乘机逞志,告诘横起,举三尺而弁髦之,遂成乱阶。诸大姓皆重足立,三吴刁悍风自此而长。’予尝谓忠介清风劲节,元不可及。然为政之道,贵识大体,使忠介当国,吾不知其竟何如也?”由此可见,时人对海瑞的作风,已有微词。
更有甚者,海瑞处理公务,亦有强烈的“劫富济贫”思想。他到应天府治的第二年,正碰上吴中大旱,百姓春荒无食。海瑞可怜饥馑中的小民,便劝富人放赈。他的“劝”,实际上是强行摊派。他先到溧阳,找到致仕回籍闲居的史太仆,要他出三万石粮食。史太仆家本富饶,加之知道海瑞是个惹不起的角色,便老老实实捐了三万石粮食。而后,海瑞又跑到华亭县找到已退休回家的首辅徐阶,要他捐出一部分家产以赈乡里。前面说过,这个徐阶是将海瑞救出诏狱的恩人,但海瑞不讲情面,执意要徐阶认捐。他这么做,是抓住了徐阶一点把柄。徐阶的儿子横行乡里,早有一些民怨。海瑞与徐阶讲条件,你若不认捐,就把你儿子治罪。徐阶无奈,也只好捐了几千石粮食应付过去。
这件事情,对海瑞的杀伤力最大。中国是一个人情社会,知恩图报又是被人们普遍赞颂的美德。海瑞如此对待恩人徐阶,许多官场中人便认为这个人完全不通人情。尽管他很有民心,在官场却陷入彻底的孤立。
从当时的一些记述来看,海瑞这一系列作法的确大得民心,但由此也培植了一些小民的“吃大户”的思想。社会风气也的确在变坏。本文开头讲的那份递到海瑞手上的状纸,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出现的幽默。
万历中期的李乐在《见闻杂记》中说:“当官者贪财无耻,想是性生,不足责矣。有一等廉靖无求之人,非不可嘉可重。至于临大事,决大疑,遇大歉,须要有胆略,有才智,方能办得事来。吾乡万历十六年荒甚,有一郡伯令穷民至富家食粥,百十成群,几致大乱……此郡伯甚为清介,然何补于荒政也?”
历史中这一类的事情很多。我们通常都把“清官”当做好官的典型。我个人认为,这是一种偏见。清官之廉洁,是品行的优良,这是一种道德的评判。但当官仅有良好的品行是不够的,还要有为朝廷增辉、为百姓谋福的能力。有好的品行,又有很强的执政能力,方是好官;若仅有好的品行,则只能算是好人。
海瑞便属于品行优良的好人。若论他当官的政绩,则乏善可陈。我想,这也是朝廷的用人不当。像海瑞这样的人,让他当监察方面的风宪官,则十分称职;让他开府建衙,当地方上的行政长官,则正好应了一句谚语:戴碓臼玩狮子,自己累死了,别人还说不好看。
四
海瑞这一次在江南的开府,不到两年就干不下去了。他自己提出辞职。隆庆四年二月,朝廷将他改任为南京粮储督官,未及一年,又因与同僚相处不谐产生剧烈冲突,从而提出辞职。这本是一个姿态,但他的手本送到御前,没有一位大臣替他讲话,于是皇上准了他的奏本。海瑞也就只好怀着一腔怒气,回到海南的琼山老家闲居。他是在隆庆四年末辞职归里,两年后,隆庆皇帝去世,十岁的万历皇帝继位,张居正代替高拱担任首辅之职。这位明朝中晚期的中兴名臣,甫一上任就以雷霆手段除旧布新,推行“万历新政”。他惩处了一大批贪官、庸官,也破格提拔了一批新人。但他在其执政的十年中,始终不用海瑞,因为张居正的用人政策是“重用循吏,慎用清流”。在他看来,海瑞只是一个好人,但并非一个好官。他对海瑞个人的操守表示欣赏,但认为海瑞并非“循吏”,就是说海大人没有能力发展经济,让老百姓获得福祉,所以弃而不用。
张居正于万历十年去世,在他死后,万历皇帝对张居正进行了最残酷的清算。这时,又有人提出起用海瑞,万历皇帝首肯。于是在万历十三年,经由吏部安排,海瑞再次复官,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南京右佥都御史等职。从这种安排来看,海瑞虽然复官,但并未受到重用,因为当时的中央政府在北京。南京虽然保留了一套中央机构,但因只是留都,故多半都是闲官。万历皇帝将海瑞安排在南京当官,我猜他的心思,也只是想借海瑞的名,而并非要他担当治国理民的重任。
海瑞第三次复出时,已经六十多岁了,两年后,他死于任上。同事王用汲检点他的遗物,除了自写的诗文,一点破旧的日常用品,财物方面只有几两碎银,可谓清贫到家。听说他的死讯,官民两方面的态度大不相同。官员中有不少人私以为庆,而老百姓则为之举哀,许多人哀恸不已,竟“罢市者数日”。海瑞出丧的那一天,他的灵柩抬出南京城经由水路运回老家,老百姓沿途设祭,数百里不绝。那场面实在感人。当时有一位南京的秀才,叫苏良,写了一首吊唁海瑞的诗:
批鳞直夺比干心,苦节还同孤竹清。
龙隐海天云万里,鹤归华表月三更。
萧条棺外无余物,冷落灵前有菜根。
说与旁人浑不信,山人亲见泪如倾。
苏良没有官身,所以是老百姓的代言人。海瑞死后,纪念他的诗,最有感情的,大概就是这一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