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半变蛤蚧,
一半变人龙。
无疑,桂萼、张璁都是蛤蚧之类;而杨慎则是受人敬重的人龙了。但是,蛤蚧之流从此居庙堂之高变成人龙,而人龙则只能处江湖之远了,变成蛤蚧了。
八月份,就在杨慎被缇骑兵押解,离京前往谪戍地云南永昌时,张璁骤升为二品大臣,入阁参赞机务。兹后不过三年,张璁便荣膺首辅之职,桂萼也沐猴而冠当上内阁辅臣。这两人在大礼案中狼狈为奸,但兹后分道扬镳,为争权夺利斗得驴嘶马喘。但有一点,两人永远一致,那就是对待大礼案被贬黜的官员,始终采取高压的手段,绝不给予平反。
嘉靖三年,杨慎未过中秋,便带着妻小离开京城,踏上了前往云南的谪戍之路。夫妻相伴到了湖北江陵。从这里,杨慎的结发妻子黄峨将与他分别,带着孩子溯江而上,经三峡回到四川。而杨慎将独去湘黔,进入那传说中的蛮瘴之地。
按《明史·刑法志》规定:流放分安置、迁徙、口外为民、充军四种。最重是充军。而充军又以地域远近分极边、烟瘴边、远边卫、沿海卫四等;以年限分为终身、永远二等。杨慎属于最严厉的“永远充军烟瘴”。户在军籍,平常所穿的儒衫必须脱下,换上罪卒的赭衣戎帽,其待遇同囚徒差不多。
杨慎在途中走了将近五个月,于嘉靖四年正月来到永昌。一到军营报到,换上罪卒的衣服后,杨慎立刻感到失去了尊严,孤苦无助中,他写了《军次书感》这首诗:
凭高一望倍凄然,日暮乌啼生野烟。
天地侧身孤旅外,江湖短发乱兵前。
屈平憔悴渔翁问,韩信栖迟漂母怜。
何事穷愁无伴侣,东风独坐感流年!
出身官宦世家的杨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突然变成囚徒,生活与精神两种优越感顷刻间丧失净尽。但是事情并没有终结,忌恨的嘉靖皇帝,在处分了杨慎之后,又于嘉靖七年褫夺了已致仕在家的杨廷和的所有封赠与爵秩,削职为民。第二年,这位有功于社稷的大政治家,便含愤罹疾,死于家中。
杨慎闻讯,在谪戍地派人监护下,回到老家奔丧,但很快就回到永昌。永昌在今滇西保山一带,五百年前,那里的确是地老天荒之地。杨慎在这里生活了三十五年,直至病死。
杨慎初谪的那几年,朝中君子几乎损失殆尽。以张璁、桂萼之类的小人当政,即便不肯同流合污者,也决不敢抗命为杨慎等谪官说话。到了嘉靖十六年,在大礼案中得到好处的官员,几乎都已致仕。这时候,有些官员便开始委婉地劝说嘉靖皇帝给受贬者一个出路。嘉靖皇帝部分采纳了建议,大部分受贬官员都作了程度不同的改正。但对丰熙、杨慎等领头闹事的八个人,则坚决维持原来的处罚,在各自的充军地永不赦回。
9.嘉靖与杨慎——两个特殊的孝子
初谪充军,当地官员慑于朝廷的压力,对杨慎看管甚紧。尽管当地巡抚念旧,让他担任军中文书,但每逢团操,杨慎仍要手持军械参与操练。这就是他自吟的“江湖短发乱兵前”的不堪写照。
明代以孝治天下,孝子在社会上受到普遍的尊重。从某种意义上说,嘉靖与杨慎,都是堪称楷模的孝子。嘉靖不惜大兴冤狱,也要为其父兴献王弄一个皇帝称号,杨慎不惜以身殉国,也要坚持父亲杨廷和议定的大礼。世上事怕就怕认真二字,遗憾的是,嘉靖与杨慎都认真过头了。
到了嘉靖二十七年,因大礼案谪戍而且尚在的一百四十二人在吏部的一再提请下,赦还归田的有一百三十六人。丰熙、杨慎等六人,属于永不赦还之列。嘉靖对杨慎的仇恨太深了,他深居大内,几十年中,总不会忘记杨慎,经常问:“杨慎如何?”常言道,凡事不怕忘记,就怕惦记。有嘉靖皇帝这么牵肠挂肚,杨慎就不会有出头之日。
关于戍边充军,按律,凡年满六十岁者,可以返回家乡。但杨慎满了六十岁后,主动申请却没有人敢受理。这样挨到六十八岁,他以垂老之年请假返乡,在泸州住了将近三年。但是,由于嘉靖皇帝的又一次询问,流戍地与借居地的官员都十分惊恐。两地派出枪兵,将年近七十二岁且体弱多病的老人重新押解到永昌。到了戍所后,杨慎悲愤交加,写了《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这首诗。
尽管杨慎对嘉靖皇帝内心痛恨,但到死也不敢公开指骂,只是说:“迁谪本非明主意”,而将自己一生的悲剧,归结到“网罗巧中细人谋”。这细人,就是桂萼、张璁之流。
10.隆庆皇帝给杨慎平反——迟到的安慰
如果我们试图找出嘉靖一朝最有代表性的事件,那么,杨慎的悲剧或可入选。
嘉靖与杨慎,一个是皇帝,一个是状元;一个是学生,一个是老师;一个代表政统,一个代表道统。两个人都拒绝和解,拒绝屈服,都在与时间拔河,看谁能坚持到最后。不幸的是,杨慎比嘉靖大了十九岁,年龄上不占优势。他病死戍所后,嘉靖还当了七年皇帝才离开人世。
1566年,嘉靖的儿子朱载垕继承皇位,是为隆庆皇帝。他登基当年,便给杨慎平反,追赠光禄寺少卿。平反书中载明是“奉遗诏”,意思是说给杨慎平反是嘉靖的遗旨。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政治策略,明眼人一看便知。
杨慎在晚年写过一首诗《毕节见滇老妓》: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白首话青春。
不须更奏琵琶曲,司马青衫泪满巾。
作为后代文人的我,看到这首诗心情创痛,一个文章盖世的状元,却只能在穷乡僻壤与一个花容不再的老妓女一起叹息命运的无常。这说明了什么呢?感慨唏嘘,感慨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