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卫来了兴致,急急地跟二排长冲进高粱地,看见刘文才和罗小月。刘文才低着头,站在凉席上穿裤子。苏大卫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不知怎么开口了。
二排长猛打一个立正:“连长,对俘虏怎么处置?”
苏大卫没好气地骂:“瞧你们这点能耐,都到地头集合去!”
民兵们懒散地撤出高粱地。刘文才瞪了苏大卫一眼,埋怨道:“老苏哇,老苏!咱哥俩无仇无怨,为啥把兄弟往死里整啊!”
苏大卫跺着脚说:“你小子说是请假学雷锋,我哪知道,你跑这儿找野秧子呢?”
刘文才说:“你不是说在城西拉练吗?”
苏大卫叹道:“我们是到城西玉米地了,可他娘的刚浇了水,根本进不去呀!我才临时改变方向。”
刘文才看了罗小月。罗小月并不怎么害怕,拍了拍衣服上的土,然后小心翼翼地卷起凉席。刘文才对苏大卫说:“老苏,你说咋办吧?”
苏大卫说:“兄弟,凭咱哥俩儿的交情,我该放你一马。可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你只有自作自受,听候组织处理啦。”
刘文才就跟着苏大卫走了。
夜里,刘文才被关押在文教局的会议室反省,罗小月被放回家里。他们分手的时候,罗小月感到事态的严重了,替他提着心,默默地流了泪。刘文才独自反省,暗暗做了最坏的打算,撤职?双开?还是什么别的?
后半夜三点多钟,地震了,刘文才从办公桌上摇到地下,额头摔出一个很大的紫包。开始还以为是跟苏联打仗呢,傻了一会儿爬起来,钻出散了架的瓦屋,才知道是地震。他先是扒了三个呼救的人,头皮一炸,就拼命地往家里跑,跑到家里看见自家的平房塌了,母亲和妻子遇难了,儿子也受了重伤。
罗小月这个“野秧子”邪命够大的,她被埋在废墟下,整整三天三夜,愣是活下来了。她是被刘文才给扒出来的,她苏醒过来,看见刘文才完好无损,哭了,第一句话就问:“那个苏大卫人咋样?”刘文才说他被砸死了。罗小月长长出了一口气。苏大卫一死,刘文才积极投入抢险救灾队伍里,他和罗小月的事糊里糊涂地遮盖过去了。
但是,他插“野秧子”的隐秘还是被当成笑料在城里传开了。
刘文才与罗小月的婚礼之夜,新郎刘文才突然失踪了,吓得罗小月声音都哑了。其实,刘文才是给砸死的妻子上坟去了。他想,他在这个世界上欠着妻子什么。
他跪在妻子坟头,眼睛瞪得喷血,野野地吐一口酒气,狠狠抽打自己的脸:“你有脸吗?×你×的,你对得起谁呢?”
刘文才和罗小月婚后的日子,是美满幸福的。罗小月生下一个可爱的女儿。二十三年后,女儿考上河北师大的那年冬天,罗小月患了一场病,被邻居拉着去练功。罗小月不愿意干活,除了练功就是跪在香炉前……起初,刘文才也没有在意,后来就觉得她不近人情了。刘文才被诊断出患有晚期鼻咽癌,罗小月一直不信他要完,她说自己的天门就要开了,开了天门能给他治病。
刘文才压根儿就不信罗小月的鬼话,让儿子陪着,到北京的一家医院做化疗。手术过了半年,刘文才骨瘦如柴,脸很黑,眼睛也没了亮点。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完蛋了,跟儿子说,他很想见上罗小月一面。儿子派人捎信给继母,罗小月没来。女儿放寒假,到医院看望刘文才,得知母亲一直没来看望父亲,就急着跑回老家,去叫罗小月。罗小月死活不去,她亲昵地抱着女儿说:“我不能去,大师说了,我的天门就要开了。离开这地方,就会前功尽弃的。”女儿狠狠打了罗小月一巴掌。
刘文才在死去之前很想跟罗小月说说话。罗小月不来看他。他就不再想她了,蜡黄的脸上淌下两行老泪。好几天,刘文才都紧紧地闭着眼,不说一句话。又过了半个月,刘文才到了弥留之际,罗小月赶来了。她说她的功法练成了,说她能治好刘文才的病。在病房里,她见到刘文才的时候,眼神里有一股很邪的光亮。她抱着刘文才的脑袋,激动地说:“这回好了,我的功练成了,你有救啦!”刘文才看见罗小月,睁开眼睛寻着,怎么也找不到他想着的地方,张了几次嘴巴,想说话,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来了。
儿子懂刘文才的心,慢慢将刘文才扶起来,将笔和纸递到他手上,让他把该说的话留下。刘文才斜靠着被窝,抖抖伸出枯瘦的手,接笔,笔从他的手心滑下去了。罗小月麻利地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笔,重新塞到刘文才的手里。刘文才这次把笔攥牢了,抬眼打量着罗小月,点点滴滴看个透彻。罗小月抬起清瘦的脸,满怀期待地微笑着:“文才,写啊!”刘文才拿起笔,笔尖儿颤索不止,翻滚在胸里的千言万语汇成三个字。于是,他就吃力地写下歪歪斜斜的三个字:
×——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