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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车(第2页)

母亲知道我对马劲风还不能接受,并没有介意,缓缓地说:“人啊,涉及情感问题,总是拖泥带水,纠缠不清。我敬佩马劲风,可从来没往那方面想。有一天,他给我们工人开会,我坐得离他很近,他盯着我的脸,目光贪婪。我躲避着他的目光,这样把他看个清清楚楚。他下巴上有一颗痦子,红红的痦子,上面还长着几根白毛。我的脑袋轰地一响,就想起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接下来他讲了些什么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全是那可怕的一幕了。我一遍遍在心底里对自己说,不会是他,不会是他,怎么会是他呢?他可是一个让人敬重的好厂长啊,怎么会是一个流氓坏蛋呢?长痦子白毛的人多了,一定是巧合了。后来,我单独和他接触过几次,从他的身材到呼吸发出的声音,和那天的那个男人十分相像,我的心乱了。”

我还算冷静,耐心地听着。

病房的灯光半明半暗。母亲的脸映着一道阴影。她说:“有一天,我在厂门口拦住了他,突然向他发问那个害我的坏蛋是不是他,他的脸色立刻变了,眼睛也不敢直视我了,连声矢口否认。从他的慌张神情看,我猜想毁了我幸福的那个坏蛋就是他。我抓住他的胳膊要拉他到派出所,他急忙一把甩掉我的手威胁我说,你要再诬陷我看我不开除你的公职。我怒不可遏,为他的无耻行径愤恨不已,我哭着抓他的脸,他猛地一下把我推倒在地上跑了。后来一连好几天他都没敢来单位上班,可惜我不知道他家住哪,要是知道非堵着家门口骂他去不可。隔了几天,我正在车间干活,他来找我请我单独跟他谈一谈。我毕竟是个女人,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些日子了,自己也不想把事情张扬出去,就跟他去了他的办公室。一进屋,他就给我跪下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说,求求你,原谅我吧。憋了这么多年,我也快崩溃了。你听我把话说完,不管你恨我,还是举报我,我都接受。我身子颤抖着,抡起胳膊扇了这个流氓几个耳光,打得他身子直侧歪。他没还手捂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我。我坐到椅子上,瞪着他说,有屁快放。马劲风低下头对我说了起来,他说,谁天生愿意当流氓,不是穷嘛,我们家穷,老爸多病,哥三个都没娶上媳妇。后来,我大哥娶了老婆。我大嫂是我姐从承德大山里换来的。我糟蹋你之前,绝对没沾过女人,真的,一个也没有,我对天发誓。后来,我常常不由自主地回忆那天的情景,那一刻,那真是别有滋味啊,简直叫我销魂睡不着觉。听他说到这,我抽了他一个嘴巴,骂了句禽兽不如,就哭着跑出了屋子。”

母亲讲到这里停顿了下来。我没看母亲,却听到啜泣声,眼泪坠落的声音。我却只有愤怒,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讲到这里流泪。她的神态与她讲述的这一段故事极不协调。我懂得母亲的心思,她是多么希望把岁月拉回到那一刻,并对悲剧根源进行反思。一缕缕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就像一幅人物素描画,这让我尽管对她的情结不理解,甚至是替她有了一种羞耻感,还有一种莫名的同情。我这是怎么了?因为我也是个女人吗?还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我说不清楚。

其实,事情到这里结束,也就过去了,说明我的出世跟这段往事没有一点儿混账关系。可我常常控制不住自己那么想:一个巴掌拍不响,母亲可以不起诉马劲风,但她完全有能力远离他。她为什么不但没有远离他,反而投进了他的怀抱呢?是命运安排两个人走到了一起,还是两情相悦情之所至呢?

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说得清楚了。

我心中积满怨恨。又一个夜晚降临了,一缕柔柔的月光遍洒人间,拂过人的脸颊是那样舒适。我坐在轮椅上等候母亲的到来。今天的月光真美,池塘的水面上月光点点。池塘很小,平时活蹦乱跳的小鱼,现在也安静下来,也许是美丽安静的夜晚使它们进入了甜蜜的梦乡吧。一阵清风拂过,平静的水池上划过一道道淡淡的波痕,水池微微漾起。我抬起头仰望着美丽的明月,细细地体味着大自然的无穷魅力。“俏俏!”母亲来了,站在我身后轻轻地唤了我一声。她手里拎着一个食品袋,一定是刚从超市给我采购回来的。我淡淡地一笑,心里还在为她和马劲风的关系而不痛快。

母亲自然明了女儿的心思,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柔和地说:“这么好的月亮,咱们散散步吧。”我点点头,和母亲并肩而行。我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悄悄地在我身上扫描,她在试探我下一步的态度。我实在不忍心叫母亲这样劳神,便主动打破了彼此间的寡欢。我说:“哪天上街给你挑选身衣服吧,秋天该来了。”母亲显然很高兴,一脸的灿烂:“还是给你选两件吧,我都这个岁数了,再时尚的衣服穿上也不如你们年轻人好看。”我说:“最老莫过于心老,你刚多大就一脸沧桑啊。”母亲笑笑说:“那天我看到一本时装杂志,上边详细介绍了十几款女孩系列秋装。首先是斑驳纹样的牛仔裤,说是时下最流行的单品。后口袋的设计使用的是褶皱的方法,显得特别有立体感。还有一款是印花裙,精致的玫瑰印花俏皮可爱。现在刚好拿来单穿。等到天气再凉一点儿,套件外套还能继续用来搭配。我比较喜欢经典的款式,加上时尚的雪花风格,深灰色水洗牛仔布穿上身显得亭亭玉立。”母亲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心头一阵温暖,她是为女儿用心准备的这些时尚款式啊。我真想搂住她的肩头,在她耳边悄悄说一句很有温度的话:“妈,我爱你!”可我没有这样做,脑海中老是浮现着马劲风的影子。

我忍不住问母亲:“你和……马叔叔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呢?”我真的很好奇,马劲风怎样成为我的生身父亲的呢?母亲的情绪瞬间低迷了下去,她长嘘了口气,缓缓说道:“马劲风承包铝锅厂以后啊,在厂里进行了一系列改革,清仓处理铝锅。我在家里跟你姥姥随便说了一句处理铝锅的事,你姥姥图便宜就到厂里买铝锅去了。马劲风看见你姥姥来了,过去跟老人亲热地打着招呼。他亲手把铝锅低价给了你姥姥。我替你姥姥结了账,你姥姥欢天喜地抱着铝锅回家了。你姥姥走了以后,马劲风悄悄找到我说,凤珍,快去追你娘,她买的铝锅里有东西,告诉她千万别送回来。我没好气地说,你别得寸进尺啊,你就是打我母亲的主意,我也不会原谅你。马劲风苦笑着说,你放心,我哪能干那种事哪。下了班我到了家,问你姥姥铝锅放哪了,你姥姥拿给我,我亲手打开,一下子就傻了,那里包着一大沓钱,数一数整整五万块。你姥姥和我哪见过这么多钱啊,全都傻了眼。你姥姥差点摔个跟头,她说这准是卖锅人弄错了,赶紧让我送回去。否则,卖锅的人就遭殃了。这在当时,可不是个小数目啊!金钱像子弹一样,总能快速击中目标。这一刻,我有了贪心。我阻拦母亲说,留下吧,咱家这么穷,哪不得用钱啊?我明明知道是马劲风设的圈套,可我还是瞪着眼往里钻。对于旁人的圈套,失去免疫力,那一定是你人生中最贪心的时刻。马劲风真是会耍手腕的人,他干了一箭双雕的事……”

“马劲风设了个圈套等你钻?还一箭双雕?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气恼地说。我真没想到,事情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母亲接着说:“仓库主任胡梅的丈夫肖海林曾经当过车间主任,因为工作上的分歧跟马劲风一直不和。本来工作上的矛盾不应该牵扯到个人恩怨,可谁想到,马劲风始终怀恨在心。都怪我人穷志短贪下了他收买我的那笔钱,给马劲风创造了一个整治胡梅的好机会。几天后,厂里传开了一个新闻,说仓库丢了二十多个铝锅,警察接到报案在现场反复查看了好几次也没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厂务会认为胡梅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研究决定撤掉了胡梅仓库经理的职务,提拔我当上了仓库经理。起初我不想干,一是仓库重地责任大,二是胡梅前脚丢了官后脚我接班,怕人家说我的闲话。既然组织上这么安排的,咱只有服从的份儿啊,只好硬着头皮走马上了任。其实,我也想到过马劲风是不是在巴结讨我的好,对我心存不轨呢?后来又一想,他都已经结婚成了家,不会把我怎么样了。谁知他还是对我贼心不死,一直在寻找机会接近我想占有我。早晨给我偷偷拿几块点心啊,隔些日子给我买个小礼物啊,我不要他送我的东西,他就故意大声说话,我怕叫外人听见招惹是非,只好悄悄收下,心里边除了担忧,还多了一些疙瘩。”

“这个马劲风,他怎么能这样呢?这不是依仗权势欺男霸女吗?”我气愤地说道。母亲说:“起初我也很气愤,几次想把这事告诉你爸爸,可又怕你爸爸的脾气暴找他拼命惹出乱子来,就只好忍气吞声。马劲风并没有对我做出格的举动,感觉挺尊重我的。随着时光的流逝,我越来越体会到,他其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男人,不然,我也不会放弃仇恨,转而敬佩他的。他把精力都用在了企业上,常常很晚回家甚至是不回家。渐渐地,我对他有了好感,有了新的体验,愿意和他在一块儿聊天。一个下着大雨的下午,马劲风来仓库检查防雨情况,和我聊起他的老婆,聊着聊着像个孩子似的趴在我的怀里哭了,我想推开他,可没能推开,他反倒搂紧了我的腰。我鬼使神差地对他动了情,身不由己地和他上了值班室的床。事后,我后悔死了,觉得太对不住你爸爸了,发誓绝不跟他有第二回。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就那一次,我后悔呀……”

母亲的脸立刻涨红起来,红得鲜艳无比。其实,她真的一直不知道我的确切身世,如果知道,她不会让父亲单独一人陪同我去体检的。我对母亲的恨减轻了一些。我眼中的火焰熄灭了,低头咕哝道:“妈,我累了,想睡上一会儿。”母亲叹息了一声,轻轻地点点头,起身离开了病房。之后,我很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在梦里我看见马劲风独自坐在一棵树上流泪。他的四周全是爬满了毛毛虫的树叶,阳光从树叶的小洞中穿过来,大地上洒满了斑斑点点细碎的光。

这一天下午,我的大学同学过来看我,病房里叽叽喳喳。他们走后,我睡着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母亲躺在我对面的病**睡着,神态痛苦。窗外刮起一股风,卷起乱七八糟的东西呼呼啦啦乱响。我坐起身想去卫生间,突然骨盆一阵丝丝拉拉的痛,我以为起猛了,慢慢躺下想等一会儿再下床。可越来越痛,痛得我有些发蒙,记忆产生了短暂的混乱,过去的能回忆起来的一切都错了位。我只好躺下来一点点梳理。

病房有一股怪味,我不由得抽了抽鼻子。

从过山车掉下来之后,我心底总有一种奇怪的失踪的感觉。总觉得自己好像远离了红尘,与所有的亲人、同学和朋友相隔千山万水似的。我知道这是一种错觉,源自心里的巨大落差。我费了好大的努力,终于捋清了我的记忆头绪。我想起八月份里的一天,我终于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那一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要去医院参加体检。母亲工作太忙,没时间陪我,是父亲陪同我去的,我很高兴。在医院里,父亲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厚实而温暖,让我想起小时候被父亲牵着手的情景。现在想起来,手心里还存留着父亲的体温。我把这样的感受告诉了母亲,说我欠父亲的太多太多了,可惜没有报答他的机会了。母亲狂躁地吼道:“报答他?有他这样的父亲吗?虎毒还不食子呢!”我被母亲骂呆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平静下来,轻轻说:“你不知道,就是你做体检的那一天,你爸爸发现了你的血型有问题,对你的身世开始起了疑心的。”我问母亲:“我的血型有什么问题啊?”母亲抿抿嘴唇,说:“你爸发现你的血型和他的不一样。但他并没有声张这事,他只是怀疑我背叛了他红杏出墙了。他向我提出要和你做亲子鉴定。我知道自己做了越轨的事,坚持说没必要做,要他相信我。后来,我偷偷请教了一个朋友的舅舅,姓张,是个从医三十多年的老大夫。张大夫告诉我,血型和血缘,也就是遗传有关系是肯定的,但血缘关系并非仅仅从血型是否相符就可做出判断。根据孩子的血型与父亲不符为由怀疑妻子有外遇未免太绝对。他给我讲了这样一件事,他的一位朋友因为婚后五年没有生育,夫妻俩就领养了一个女孩。说来也怪,一年后妻子竟然怀孕又生了一个男孩。待女孩长大上大学时,听到传闻说自己是领养的,便回家问母亲自己的真实身世。母亲骗她说,你小时候身体多病,怕不好养活,就申请生了二胎。女儿对自己的身世仍有怀疑,便到医院去化验血型。结果和父母的血型相符,于是便打消了怀疑,深信自己确实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了。”

我眯着眼睛说:“这么说,亲子鉴定也没什么必要了?”母亲缓缓说:“张大夫说,利用DNA亲子鉴定判断血缘关系准确率是挺高的,但做亲子鉴定一定要慎重。因为,一是会给孩子的心灵造成严重创伤。二是鉴定确定没有血缘关系了,结果是大部分家庭解体,原本幸福的家庭一下子垮掉了。即使确定了有血缘关系,也会因为怀疑和不信任造成情感上的危机。只要一家人相亲相爱,做不做亲子鉴定又当如何呢?”我疑惑地问:“那后来爸爸做没做亲子鉴定呢?”母亲摇摇头:“在我的一再表白下,加上张大夫的讲解,你爸他最终放弃了鉴定。一个人能骗过一个人,但不能骗过所有人。那天吃晚饭的时候,你爸爸突然问我,那个马劲风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我被他问愣了,回答说,过去是领导,现在是朋友啊!怎么啦?你爸让我少跟这样的人来往。我很不理解,说他是我的领导,我是人家的下属,怎么可能不理不睬呢?再说了,这些年人家没少帮衬咱家,对咱们不是挺好的吗?不能知恩不报啊。你爸说,我不是知恩不报的人,我只是想提醒你当心他别有用心。我不爱听了,反驳说,你怎么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了呢?父亲变了脸,啪地一拍桌子喊叫起来,我就是不许你再搭理他了。我被他气得直哆嗦,眼睛冒火,起身钻进对面屋里不理他了。”

人生是那样充满着戏剧性。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父亲变了个人,常常熬夜,未老先衰,邋遢,颓败。我很吃惊,故意跟他说话,他的反应明显迟钝了,经常呆呆地坐着或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一个地方,好长时间也不动一下。导致他改变的深层原因,我无法知道。但我意识到,这样的状态发展下去会很危险,便悄悄地去心理诊所咨询了徐教授。徐教授听了我的讲述后,对我说:“从你父亲目前的精神状态看,有强迫症的可能。强迫症是一种常见的精神疾病,主要表现可以归纳为情绪低落,兴趣减低,思维迟缓,自责自罪,饮食、睡眠差。”我担忧地问道:“我爸爸真要得了这种病该怎么治疗呢?”徐教授说:“目前中药和西药对于强迫症都有一定的治疗效果,但强迫症是心理疾病,必须配合心理治疗才能彻底治愈。你们家庭成员之间关系是否都融洽呢?”我实话实说:“最近一段时间,我父母的关系一直比较冷淡。”徐教授说:“那应该先想办法改善他们的夫妻关系,增强夫妻之间的感情。切记,你作为他们的孩子千万不要轻易介入到他们的中间,否则,适得其反,对他们、对你,都是一种伤害。”我叹了口气问:“那我就对他们视而不见吗?我怕我难以做到啊。”徐教授安慰我了几句,然后亲切地拍拍我的手背说道:“这样,你哪天带你父亲来我这里一趟,我跟他好好谈谈。你放心,从你父亲目前的症状来看,应当是轻度强迫症,可以不用药物治疗,我会对他实施心理疗法进行治疗的。”

但是,我的内心委实焦虑。我爱父亲,我必须医治好父亲的病。两天后,我对父亲撒谎说,我认识一个姓徐的心理医生,他要搞一项常规心理调查,想找些熟人配合一下。“好啊,好啊!”父亲表面唯唯诺诺,心中却不以为然。父亲终于给我面子,跟着我去了徐教授那里。那天我的电话出奇地多,我怕打搅他们,老上外面接电话了,没听到多少徐教授和父亲谈话的内容。事后,徐教授在电话里告诉我,父亲得的确实是轻度强迫症,只要及时进行心理治疗是完全可以康复的。我很欣慰,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后来的日子,徐教授为了不引起我父亲的怀疑,经常来我家以各种名义和父亲交谈,探讨人生的方方面面,引导他正确地看待世间万物。徐教授还叮嘱我和母亲,多给父亲吃点全谷食物、糙米之类的多纤维食物,防止他暴躁易怒的情绪。他还特意嘱咐我母亲,要多主动和我父亲沟通交流,多站在对方角度考虑问题,多理解宽容对方。母亲点头表示接受,可我观察发现母亲并没有落实到行动上。她很少与父亲交谈,经常很晚才回家。我让母亲尽量早点回家,母亲总是说我何尝不想哪,可我是个车间的一把手,千斤重担压肩上,能不顾集体只顾家吗?我无语了。

我悄悄跟踪过母亲,看她下班后是直接回家,还是和马劲风在一起。结果我看到的是,下班后的母亲总是独自一个人骑着自行车回的家。如果太晚了,她也是独自一个人打出租车回家,从没发现她和马劲风同行。至于班上他俩接触到什么程度我就不得而知了,这样的事情不宜拜托给别人替我监视的。我只能在心底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象他们在一起做些什么了。可是,我不知道,父亲的心死了,人生之哀,莫过于心死。一直很和善的父亲,心头正悄悄酝酿着毁灭一切的愤怒。谁知道,他不声不响地做着周密的复仇谋划。他的强迫症一直没有减轻的迹象,这让我重新忧虑起来。每次父亲离家锁门的时候,明明锁好了门他都要反复看好几遍。下班回到家,他也不做饭了,而是拿着一把小铁锤蹲在阳台上,不厌其烦地轻轻敲打着一块块小石头。父亲有收藏石头的爱好,他把心爱的石头砸得一疙瘩一块的。然后,他把那些石头用清水洗干净,神秘地藏进壁橱的一只大木箱子里。他那些石头有白色的,有褐色的,还有红色的,经爸爸的敲打有了各种各样的形状,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景物,真的挺好看的。我问父亲:“爸爸,你这些石头真好看,给我看看行吗?”父亲摆摆手,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上,对我做出一个不要说话的手势,反反复复地开关壁橱门。我以为父亲这是在进行自我解压,哪里想到,就是这把索命的小铁锤,将我们家彻底砸烂了,把我的命运彻底改变了。

……

那一天,我的生父马劲风来到医院看我。

我眼巴巴地看着马劲风一个人抠鼻子,总不免有点恶心。马劲风说:“俏俏,你能原谅爸爸吗?”

我目光像寒光凛凛的刀片,朝他劈去。

马劲风惊讶了,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着我:“孩子,你的养父走了。他是个好人,谁也不愿意发生这样的悲剧。以后我就替他照顾你了!”

我大声骂道:“滚,别看你有钱,我永远都不认你!你这个强奸犯!”

“俏俏,你听我说……”马劲风呼喊着。

“我不想听,滚,给我滚!”我的嗓子快吼裂了。

马劲风抱住头,放声痛哭。

马劲风的哭声,痛苦悲壮,却没能打动我。他是我的耻辱,我永远都不会认他的。母亲让他出去,马劲风转身离开病房,母亲开始了重复诉说,神情迷离。我再也懒得听了,真的,一场梦似的,这个故事动人极了,险些要了我的命。我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医生说,我以后再也不能生孩子了。我知道,这是一种关于孩子的报应。我想不明白,父母的个人私事,演化成罪恶。为什么都要我来承担啊?父亲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不原谅母亲呢?不原谅我呢?我常常想,父亲是怎样的心理呢?知道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之后,父亲内心深处的“过山车”发生了故障,他一度患上了强迫症。他害了我,也把自己害了。他为什么不伤害母亲?我终于想明白了,父亲拉我下去,为的是惩罚母亲,让她灵魂痛苦,生不如死。父亲啊,你哪里知道,你的女儿同样生不如死啊!

我这一生里,再也不会坐过山车了。

月亮太亮了,亮得我无法入睡。天经地义,女孩子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我要转变思路,换一种角度想事情,以此来消解内心的恐惧。我必须放弃仇恨,恨这个恨那个,恨着恨着就恨我自己了。我又思念父亲了,一想到父亲是死去的人,就原谅了他,也原谅了母亲。母亲很感动,轻轻地啜泣着,绝望的情绪渐渐消逝了。我喉头哽咽了一下,叫了声:“妈!”母亲应了一声,晃了晃。我颤着声音说:“我不恨你了,也原谅了父亲。”母亲一把抱住了我,抱得紧紧的,哽咽着:“孩子,我们对不住你呀!”母亲捧着我的脸,吻我的额头。她的额头散发着月光一样柔和的光泽。我的心滚烫,泪水流了一脸。那寒到心底的伤,是透骨的。母亲的拥抱没能使我放松。尽管达成了和解,我的身体却一刻都不能放松,眼前又闪现那个坠落的瞬间。也许,在我的一生中,会常常回忆起父亲那双恐怖的眼睛。我的眼圈忽然红了。猛抬头,看见一只黄色蝴蝶飘进了窗口。天晴了,万朵红霞,通过窗子照射到我的脸上,我苍白的脸慢慢泛出红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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