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给俺出啥幺蛾子啦?”
大宝说:“是造黄家船!”
“政府出资造一艘漂漂亮亮的黄家船!”马乡长又补充说。
黄老爷子立时将咳嗽噎成笑了。
“这可是真的?”
“那还有假!”马乡长说着笑了。
黄老爷子昏花的老眼里立时充了神儿,连连发出喜气的浩叹:“啊,苍天有眼,政府开明,俺黄家船本是雪莲湾船行正宗,按说就不该衰败的嘛!”老人将脸笑成大**了。
大宝憨憨地笑了。其实,他是骗老爹的。那次与港商谈业务,碰上仇人孟天贡的孙子孟金元了。他早就听说孟家后人在香港成了大亨。孟家不断在内地投资兴办福利的义举使他十分感动和自愧。
他恨孟家。可日子久了,孟家发达了,而黄家船却大势已去了。那天晚上,孟金元和女秘书来到黄大宝栖身的小旅店。孟金元紧紧抓住黄大宝的手,心悦诚服地说:“黄先生,咱故乡有句土话。不是冤家不聚头,聚头一笑泯恩仇哇!我佩服你的骨气和胆识。看见你,我就感到雪莲湾有希望啦!”黄大宝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笑道:“咱雪莲湾笑迎天下客!”
他说话的时候,细细打量着孟金元。孟先生长得并不像巨富阔佬那般臃肿、肥硕。地道一个矮小精干的中年人,腮帮深陷,下巴翘着。脸相黑了些,还是很润展,很有神采的。
孟先生眼窝里忽地泪珠闪闪,叹道:“世界真是太小了,人总有见面的时候。我爹我娘在香港去世的弥留之际,总是含泪追忆故乡的日子。他们都想将骨灰移到故乡祖坟上去,并希望我再买一艘漂亮的黄家船,祭祖!可我说不出口哇,我爷爷欠黄大船师太多太多啦!”
黄大宝听着,胸膛里风起云涌。孟先生心神不定地瞧黄大宝一眼,又说:“我说句心里话,不论啥年月,黄大船师都是咱雪莲湾顶天立地的汉子!我的父辈太霸道了,欠下故乡人民的债太多啦!我就想,有一天回故乡,还了父母遗愿,更替先人赎罪!不知黄先生和政府赏不赏脸呢!”黄大宝蒙了,万万想不到海霸的后代有这样的胸怀,他活活冤枉了一个好人。心里歉歉的。他抖抖地说:“实不相瞒,俺听说过你的爱国义举!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欢迎你回去看看故土,俺想,政府更会敬你如宾!”孟先生泪流满面了,喃喃道:“来日方长。啊,好席不怕晚啊——”
黄大宝大模大样地笑了。
孟金元真的回故乡了。为给家乡和工厂引进外资,黄大宝算算利弊,说:“他奶奶的,干!只好委屈老爹啦!”他先瞒着爹,等日后知道了,劝劝就罢了。三角旗杆一竖,造船就开工了。
死气沉沉的大海滩被尖厉的电锯声带进了喜颠了的日子,大海发出一阵远古的呓语,木垛上落满了海鸟,叫得十分好听。老阳斜斜地挑着,弯弯勾勾地晃**,海浪头变得无棱无角地柔顺。
早上是黄老爷子独自来这儿选场子的。这场地界是海脉的源头。他将三角旗竖起来了。大宝来了。言多必失,两代人谁也没跟谁打招呼,都按原来的样子默默地干活儿。黄老爷子腰扎红带子,头戴毡帽头,蹶跶跶地刨船板子,老人额头汗粒儿淡白,累了,枯瘦的手像鸡爪一样,合不拢也伸不展了,老腰像灌了铅一样沉沉的。老爷子挺挺腰,喘一阵子,再干,几乎是干疯了。
再苦再累,老人心里喜呀。两三年没碰着造大船的活路了。这回可揽着了,而且是给政府干。告慰先祖,黄家船重整旗鼓的日子来了。老人想,手里的活路就格外精细。老人喘歇的空儿,扭头就瞧见大宝鳖样地蹲着,正在安一块切斜了的木板子。黄老爷子气得腿杆子发颤了,吼:“你这欺师灭祖的孽种,糊弄政府有罪呢!把那块板子换下来!”
大宝没回嘴,赶紧换板子。
老爷子渐渐气色平和了,说:“日后咱爷俩造船的日子不多啦!这也许是你爹最后一件营生,咱们得造一艘最好的槽子船,也对得起祖宗,也不负政府的器重!记住啦?”
“记住啦!”大宝答。
黄老爷子抹抹汗珠子,才放心落胆地在一边歇着去了,走前,将毡帽头摘下来挂在旗杆的枝杈上。那是给儿子看,老人走了,魂儿还在呢。老人散架似的坐在一块泥岗子上看海,看着看着就迷糊着了。老人又梦着先前的事儿,老坟,海脉……
醒来了他的脸上仍挂着荣光,他着实怕好梦会跑了,顺着梦尾一步一步往梦头追去,可就在老人打盹儿的空儿,大宝又偷工减料了。紧追慢赶月把光景,大船有模有样了,日光一照,遍体闪光。安好龙骨,末了合卯安楔的时候,黄老爷子才看出破绽来了。
龙骨竟是泡沫塑料做的。“杂种!”老人顿时黑了脸相。大宝因厂里有事被叫走了,老人就叫人将一根红松圆木抬上船板。老人要将圆木做龙骨,在龙骨上雕一龙一凤。天越发热了,老人就光着瘦瘦的脊梁干。日影里,老人戴着毡帽头,一手扶凿子,一手抡斧头,雕龙雕凤。他弯曲着身子,投影在船板上的影子很弱很丑。灰白的毡帽头凝着光泽,又圆又白,庄严而神圣地颠动着什么。他的枯手一下一下剜着,味道很足的木香疏疏升起来,渐渐化在日光中了。
活干完了,乡长来验收,港商孟金元也来看了,都是一片赞叹。三万元的工钱也拿到手了,黄老爷子很知足了。就在验收的当天夜里,黄老爷子终于挺不住,病倒了,但病得很踏实。
没隔几天,孟金元烧船祭祖的日子到了。大宝见老爷子病在耳房里也就不忧啥了。那个祭祖的夜,孟家坟地里摆着那艘大船。孟金元先生披麻戴孝由村里没出五服的家人陪着,去坟地了。黄家人和乡里村里厂里的头头脑脑一个也没露面儿。只有村里一些爱热闹的歇船渔人和蹦蹦跳跳的孩崽子来了。
没了过去祭祖的神秘和庄严,人们都像是看乐子。此刻,黄老爷子正躺在小耳房里发烧,烧得要死要活。天黑下来,老人清醒些了,依稀听见窗外街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走,去孟家坟地看看热闹儿,孟家祭祖又烧黄家船啦!”黄老爷子一听就炸了,昔日咂摸不透的一切全进了眼里。
狗×的,俺活了这把年纪被骗了,被这个欺师灭祖的杂种骗了,骗得好惨,还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黄老爷子这一怒,似乎神神怪怪地凝了最后一口真气,诈尸般挺起身来,从门后抄一把木匠斧,五迷三道扑扑跌跌地奔孟家坟去了。
天好阴,风跟着,雷跟着,云跟着。老人走着,忽地泛起一个神气的念想。只要船还没烧,他就有像爹一样的豪气,将船劈碎,或是坐在烈焰里。那么,不仅证实了黄家人代代不息的尊严,也好给村人再留下一个神圣的念想。六十年了,也不过就是春秋之隔,啥事都像梦。苍天有眼,黄老爷子风风火火地赶到孟家坟时,孟家后人还在摆搭仪式,没有烧船呢。
船前只燃着一些香火,周遭儿是墙一样的人脸。黄老爷子抡着大斧,闯了进去,闷雷似的吼一声:“姓孟的,俺与你们势不两立。这船俺劈了当柴烧也不卖你!”然后老人抡圆了板斧,砍在船帮上,砰砰砰砰响着,木片四溅。孟金元惊呆了。黄老爷子头昂着,嘴大张,再也喊不出话来,喉咙里有一团火球样的东西喷了出来,腥腥的,是血。周围的人惊讶了一下,哄地笑了。人们当小丑一样打量他了。“这老爷子,准是疯啦!”“钱也赚啦,还较啥劲儿呢?”
有个小伙子紧紧抱住黄老爷子,夺下他手里的板斧,生拉硬拽地将老人拖出来。黄老爷子又骂开了:“没血性的东西,你们的良心呢?”他那个神圣的念想全打灭了。黄老爷子发现散在四方、远远近近向他射来的那些轻视鄙夷的目光。他怎能容得村人像盯怪物一样地盯他呢?他是一代大船师啊!他在村人的嘲笑声里天旋地转了。老人的精气神儿像叫这阵势给吸得精光,“呕”出一口浓浓的血痰,塌坝一样地垮倒了。那小伙子将昏迷不醒的老人背走了。
之后,大船点燃了。
夜深人静,黄大宝十分孝顺地守着老人。医生走后,黄老爷子撩开沉沉的眼皮子,双目无光,却仍在心里大骂这个杂种。过了好一会儿,老人像是睡着了。大宝看老爷子的脸,号号脉。觉着没啥事儿,就往炕上一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他睁眼醒来,看见爹的**空空的,没了人影儿。他慌了,慌慌张张地提着桅灯,满院子寻来找去也不见人。大宝脸相苦苦的,“吭吭”地说:“爹会不会去爷的坟上?”于是,他急匆匆地往海滩赶,借着灯亮儿,发现滩上远远近近叠着一串身坯印子,心里阵阵发寒。一低头寻到了那条黑腻腻的红腰带,不由得惊颤了:“爹在呢!爹呀——你老咋想不开呢?”说着,眼眶子就湿了。大宝感到不妙,惴惴地凑过来。抓过红腰带,眼眶一抖,愧疚的泪眼凝睇海滩,款款朝古老脉线的源头走来,就到造船的那片场子了,他蓦地看见灯影里有一条歪歪扭扭的拖痕,心都提到喉咙口了。又寻十几步远,他看见滩上黑黑地耸立一团黑影子。那是爹,是爹哩。“爹,爹——”他凄凄地喊着。
黄老爷子面朝远处的老坟,静静地斜跪着,双眼墨线一样叠合在一起,抬头纹开了,脸都起灰了,嘴里流着一线哈喇子。他的双手死死抠入泥滩,老人膝前烧掉半截儿的毡帽头,被海风打灭了,疏疏地冒着黑烟子。大宝轻轻一碰老爹,老人就“噗”一声倒下了。浑如鱼目的眼睛大睁着直视苍天。大宝跪下去,抱住冰凉僵硬的老人,哭了。后半夜,大雨如注。
黄老爷子的葬礼极为简单。他的死并没有像父亲那样甩下一道海脉,也没有赚走村人多少泪水,唯一留下来的是一声沉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这是老人家生前所没有想到的。
明天黄大宝和马乡长要跟随孟金元先生去香港考察。孟先生叹服黄大宝的胆识。所以不仅向拆船厂投了资,而且还要在雪莲湾建一个生产火碱的大型三资企业。黄大宝和马乡长这次赴香港就是考察学习制碱工业。爹的死,使黄大宝心里好一阵难受,觉得对不住老爹,可新生活的刺激又使他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第二天,他们默默地钻进轿车,走了。红红的轿车在弯弯曲曲的乡道上背离大海而去。黄大宝慢慢扭回头,只见村口的天景极为壮丽。他忽然觉得小轿车驶上脉道了。脉道看似很短,又很长很长,长得没有尽头,就像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