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车队穿越森林,中午在森林里的小酒店就餐。
我推着童刚进了一座羌寨后面的小树林,风扑腾着翅膀迎面而来,我们闻到了原始气息。四周都是树,童刚惊奇了,他从没见过这么粗、这么密的树。树林里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有多少种鸟叫。那里散发着野花和太阳的香味。可我一笑起来,香味就跑了。也不知是哪来的马匹,马嚼草的声音很好听,咯吱咯吱。我把马给轰跑了,童刚疑惑不解,我告诉他,这是羌寨的神树林,神树林禁止砍伐,也不能在里面放牧或割草。山民每年对树林进行祭祀,仪式也很隆重的。“你看,那是一堆白石头!”童刚抬手指了指白色的石头。他发掘羌族文化,算是知道羌族人的白石崇拜。羌族部落没有铜像,以石头为象征,供在雕镂屋顶或塔顶,屋里的神台上、火塘旁都供奉着白石头。屋顶的白石代表天神,火塘边的白石头代表火神,田地上的白石头代表地神。每年春天,山民都要燃香祭拜白石。树林一旁是一个为旅游者开辟的小市场,摊位上摆着琳琅满目的菩萨铜像、灯台、翡翠和佛珠。
我们在小市场转了一会儿,有人吆喝,车队就要继续出发了。这个时候,我有一种幻觉,我还是忍不住想象着一个意外的惊喜。
一群孩子跑得奇快,如风卷起的一团尘土,滚动着翻越山坡,跑回村里去了。这之后,惊喜果然出现了,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我搜寻的眼光终于发现一个奇特的队伍。我既兴奋又茫然不知所措。我们遇到了碰见了迎接来宾的罗族长,还碰见了从青海玉树步行过来的喇嘛祈福团。赤巴大喇嘛带队过来的,大喇嘛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有三十多号人,喇嘛表情单一,神情严肃端庄,稳重而神秘,他们的热情是埋在心底的。他们身穿红色僧袍,嘴巴吹着“筒钦”,一路吹奏过来。我知道,藏语“筒钦”为大号的意思。蒙古族称“毕利”,汉称大号筒、长角号、小铜角等。它是喇嘛教乐队中十分重要的低音乐器。这种乐器在藏族地区至少有七百多年历史,它是随喇嘛教一起广泛流传的。还有的喇嘛手拿经轮,哗哗转动着,经轮转上一圈,就等于念了一遍经。这太让人意外了,亲爱的喇嘛怎么知道我们结婚?听说徒步行走了七天七夜,经历了怎样的艰辛?这是怎样的赤诚啊?我和童刚的泪水就流淌下来,喃喃着:“大喇嘛都来了,我们怎么担当得起呀!”
青海是藏传佛教的重要传播区。沿唐蕃古道行走在青海高原上,凛冽寒风迎面吹来,古道上的号角钟声时隐时现,仿佛那风也因此而古老。羌族人对藏传佛教十分敬重。
罗族长也很吃惊,给大喇嘛跪下了,颤抖着声音说:“大喇嘛啊,你们辛苦啦!你们到我们羌寨来,欢迎欢迎啊!不过,这场小小婚庆,何以惊动了尊贵的赤巴大喇嘛啊?我们心中不安啊!”
赤巴大喇嘛将罗族长搀扶起来,平静地说:“童刚是你们的恩人,也是我们的恩人,对于恩人的祈福,是我们众僧侣自愿做的。对英雄的敬仰,不分民族,不分宗教,我们是一家人!”
全场人都惊呆了,唏嘘不止。
我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似梦非梦。我抓紧了童刚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信众沐浴佛光的日子来了,我们也沐浴了佛光。
罗族长微笑着说:“是啊,大喇嘛说得好哇!其实,我们羌族传统的宗教信仰是以白色石英石为表征的天神为主神的多种崇拜。除此之外,羌族还信仰道教、佛教、藏传佛教、基督教、天主教等宗教,尤以道教、佛教信徒广众,并与天神为主神的多神崇拜相互融合,相互补充。就羌民而言,将道、佛的诸神、规仪吸收入传统宗教中混合为用,都视为羌族自身的信仰,不分彼此。”
那些羌族人的脑袋,像许多灯盏,晃晃悠悠地悬在那儿,微微发笑,慈祥无比。
赤巴大喇嘛对罗族长说:“我们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佛祖的意志的轮回,新的一天在六字真言的默诵中开始了,我们的使者代表着所有生命和自然的福音。是给这对不平凡的新人祈福的,其婚礼依旧按你们羌族礼节举行!”
罗族长作了个揖:“好,那么请大喇嘛进寨吧!”
双方的乐器都奏响了。真是菩萨开眼,惊喜的事情不断发生。羌族的鼓号和喇叭的“筒钦”交织在一起。熙熙攘攘的人群给我壮胆。我惊慌而兴奋的情绪渐渐平和下来。我看见寨门了,长长的迎亲的队伍停在寨门外。要是往常,新郎站在院坝里凝望门外,“释比”则在门口放着做“撵煞”(法事)的条桌。到了男方家村寨后,新娘则由迎亲的人从车上背下来,后面长长的送亲队伍则背着新娘的嫁妆跟着新娘一起到男方家门口。我们没有严格执行,但是,还是有一个羌族小伙子将我从汽车里背进了山寨。
这消息比山风覆盖面还大,传得沸沸扬扬,不光是我们的羌寨,周边几个羌寨的乡亲们也来参加这场盛大的婚礼。
乡亲们都出来迎接我们。他们的服装太鲜艳了。羌族的传统服饰为男女皆穿麻布长衫、羊皮坎肩,包头帕,束腰带,裹绑腿。羊皮坎肩两面穿用,晴天毛朝内,雨天毛向外,防寒遮雨。他们纺织自古就有,以麻和棉为原料,用牙齿撕麻和右手拉伸纤维相配合,左手启动纺锤纺线织布。羌族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穿自家编织的麻布或棉布长衫。羌族尚白,以白为吉,以白为善。在他们的多神崇拜中,尤其崇拜白石和羊。服饰上,无论头帕、羊皮坎肩、麻布长衫,还是腰带、绑腿,都喜用白色。即使采用挑绣工艺,也大都是在蓝布上挑白花,或在白布上挑蓝花、红花,总是以白为主色。
是爱伸出充满巨大魅力的无形巨手,施展出善的魔法,将不同信仰、不同语言、不同生活习俗的人们聚在一起,喧闹,嘈杂,却带着和谐。一进羌寨,我就看傻眼了,现实的景象大大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怎么家家户户都贴了大红喜字?婚宴整整摆了一条街,家家都做饭菜,那热火朝天的场面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羌族人结婚又有“女花夜”“正宴”及“谢客”三道仪式。“女花夜”,由女方备咂酒两坛招待前来庆贺、送礼的客人,男女各一坛,大家跳舞、唱歌庆贺。“正宴”即娶媳妇,男方备三匹马前来迎亲,一匹新娘乘骑,另两匹伴娘骑,伴娘系内亲闺女。新娘穿着特制的红嫁衣,脚穿由家嫂做的红绣花鞋,由其亲兄弟背出大门上马,新娘手蒙脸而大哭,有的哭得悲悲切切,有的仅是走走过场。父母将平日为新郎做的鞋、袜等塞进背篼,让女儿带到男家。拾掇停当,乐队吹起唢呐相送,送亲者背起箱子,抬起柜子,热热闹闹送新娘出嫁。罗族长替我备好了两坛酒,由我的母亲开启封盖。
人们落座喝酒了。风摇晃着山地,森林挥臂欢呼。整个羌寨沸腾了。
锣鼓敲响,唢呐吹响,连乡亲们的掌声也是有节拍的。
仪式进行到向女婿赠枪了。砰的一声,罗族长朝着瓦蓝的天空放了一枪。
所有人为之一震。罗族长交给童刚的不仅是一把猎枪。童刚双手接过猎枪,身体颤抖了一下。他知道,这不是军队的枪,是一把猎枪,还不仅是一把猎枪,族长交给他的,还有我们从来都不同的生活,以及我们祖祖辈辈传延的虔诚的信仰。他接枪的姿势很像军人,他还给了罗族长以军礼。
“真英武!”我啧啧赞叹了一声。
童刚将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明亮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眸却更加深邃。喝了羌寨的米酒,童刚似乎有了几分醉意。眼睛亮亮的,鼻头红红的,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抓着族人喝酒。我咯咯地笑个不停。姑娘们唱起了酒歌。这是“咂酒”对唱的一种传统的歌唱形式。唱时主客并排而坐,轮流对唱,节奏缓慢而旋律优美,声音高亢,拖腔婉转,具有典雅朴素的优美风格。歌词长,多表达吉祥,祝贺与酬谢谢意或叙述家史与追忆祖先业。我们羌族的民间歌曲主要分为山歌、劳动歌、风俗歌及巫师歌。民歌把整个气氛托举出来,我知道,今天演唱的所有的民歌,都是为我们祝福的。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罗族长带着羌寨干部给赤巴大喇嘛敬酒。赤巴大喇嘛彬彬有礼,用无名指蘸了一点酒,仰脸弹向空中,连弹三次,以示祭天祭地,接着,他轻轻喝了一口酒,罗族长让我给及时添了酒,大喇嘛喝一小口,再添,大喇嘛连喝了三口,我在第四回添酒的时候,看见大喇嘛端着酒杯,猛抬头一饮而尽。
夜幕降临了,整个羌寨喜气不减,人们点燃了篝火。为了答谢各方宾客,我和童刚合作了一个舞蹈。大喇嘛吹奏着筒钦给我们伴奏。童刚学着我的样子挥动着双臂,我推着轮椅,双腿频频摇动,就像唱双簧似的,舞姿异常优美。我们默契的配合引发在场观众一片喝彩。我推着他的轮椅跳舞,幸福无比,我轻轻地说:“老公,咱俩就是一条命,我的腿就是你的腿,我的手就是你的手,我的命就是你的命!”童刚说:“那我们不就四只手了?”我深情地说:“不是四只手,我们是千只手,我们要多多做善事,做千手观音啊!”童刚嘿嘿笑了,那样憨厚,那样诚挚。
以往羌寨的夜晚很幽静,今天变得热烈无比。篝火熊熊燃烧,纷乱,多彩,一片朦胧的灿烂,各种灯光交相辉映,各种声音杂糅在一起。人们的笑声如夜空的银色礼花,在月光下迸散,顷刻间变成无数闪烁的星星,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深夜了,锣鼓停息了,筒钦停息了,欢笑声还在。我们被羌族姑娘簇拥着抬进碉楼新房。几乎所有碉楼都在地震中毁掉了,这是我们羌寨最后存的一座碉楼,经过修缮,现在完好如初。这是罗族长给我们按羌族礼节布置的洞房。我脱光了身上的衣裳,洁白娇美的身体,流淌着难以言状的魅力,就像弟弟送给童刚的那一朵红玫瑰。童刚感觉有些愧疚地说:“晓岩啊,世界对你不公平哩,你这么好的身体给了我,对不住你啊。”我不高兴了,郑重地说:“童刚,这个时候,你还跟我生分?你说错了,我美吗?我知道我美,但是,请你听我一句真心话,如果没有你,我这美丽的躯体早变成烂肉和白骨了!我愿意把一切都给了你!”童刚终于明白了,啥都明白了,他真正触摸到了一个羌族姑娘金子般的心。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两个高尚的灵魂,像一只美丽的凤凰起飞了。
山谷无言,群山寂静。除了星星,夜空似乎什么都没有。小河从羌寨脚下流淌而过,融进了前方的大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