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奇书网>镜子里的打碗花图片 > 根(第2页)

根(第2页)

张海龙见了根儿,有些冲动。他从阎志怀里夺过根儿,亲了又亲。根儿挣脱着在地上跑着,跑到根雕背面玩起来。张海龙马上从抽屉里找出照相机,以根雕作背景,给根儿连连拍照。我注意到,他给根儿的面部拍了一张特写照。我一看,吓了一跳。根儿耳边的小“拴马桩”在阳光下分外扎眼,鲜亮。他拍这个干什么?我瞬间感到全身发热,手心冒出汗来。我想反驳,但当着阎志,终未开口。张海龙压根儿没在乎我的感受,他非常欣赏这张特写照片,夸奖说:“根儿,这孩子将来有出息!”我让阎志带着根儿赶紧离开了。他们走后,我跟张海龙顶撞了一番:“你拍根儿耳边的‘拴马桩’是什么意思呀?”张海龙望着对面的高楼,霸气十足地说:“这是我们家族兴旺的标志!说明我的商业帝国后继有人!”我讥讽说:“看你得意的,将来这公司认不认根儿还两说呢!”张海龙说:“哈哈,谁敢不认,这小小‘拴马桩’就是我家族特有的DNA啊!”我被他说愣了,费力地摇了摇脖子。

第二天上午,张海龙派人把孔雀开屏的根雕送到我家里。

这事没有征兆,我毫无防备,措手不及,心头乱颤了。其实,张海龙在履行诺言,不再沾我身子。男女之间,失去性的吸引,还能这么亲密,也的确不容易。张海龙死皮赖脸地坐在我的办公室,连老板的尊严都不要了。有一天,张海龙告诉我,他跟他老婆摊牌了。他老婆不信,他就带着老婆到公司来看根儿。前一天晚上,张海龙约我吃饭,跟我谈起明天把根儿带到公司玩,他想根儿了。可是,当我看见张海龙与他老婆一同出现时,我心中就“咯噔”一下。张海龙老婆穿着一身名牌,黑裙配了灰外套,手里挎着个LV大皮包。她见到根儿就一脸假笑,特意看了看根儿耳边的“拴马桩”,送给根儿好吃的。我瞪了瞪根儿,根儿还是接了,这孩子见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吃什么,令我非常尴尬。自从张海龙老婆敏枝看到根儿的第一眼,我就感到了不妙。这样下去迟早会露马脚的。从他老婆面相看,她知道了。这个张海龙,怎么这么不讲信誉?张海龙老婆没闹,甚至都没正眼瞅我,就晃晃着走了。

是什么改变了这千钧一发的事态呢?

隔了几天,张海龙过来找我,他在我的脸上看到了失望,我知道他想跟我谈什么了。张海龙说:“我跟老婆摊牌了,她哭,她闹,末了为了保全家庭,还是妥协了,她同意保密。她看了根儿,挺喜欢的,她提出我们家收养根儿。你看,你提个条件吧!我什么都答应你!”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张海龙已在自己捅破的窟窿里迈出无可挽回的一步。他什么时候涌起了一个想占有根儿念头的?是见了孩子之后吧?还是那次在公司给根儿拍照片的时候?这弄得我措手不及,全身战栗。我觉得这太可怕了,太不应该了。原先都是红嘴白牙说好的,怎么能随随便便改约定呢?张海龙叹息了一声:“其实,我也不愿意被老婆发现,可是,这婆娘给盯上了。你知道,我老婆多年对我不放心,怕我在外边生儿子。没办法,女人防范男人久了,心思缜密啊!那一天,我想根儿了,就在别墅地下室投影机播放根儿的照片。你说也他娘的凑巧,正放到根儿的‘拴马桩’那张,这娘儿们闯进来了,揪着我的‘拴马桩’质问,这孩子是谁?是不是野种?她敢侮辱我们的根儿,我一下子火啦!”

“张海龙!”我终于忍不住了,厉声吼道,“你别太过分了,我们是有协议的,这个孩子是你张家的根儿,但也是阎家的苗儿。你要是得寸进尺,非要把这个孩子夺走。我们阎家就会大乱,我也没法活啦!我不活了,根儿没了亲娘,他能幸福吗?”张海龙表情平静得恰如其分,笑笑说:“看你紧张的,谁说跟你抢孩子啦?”我倒吸了一口凉气,继续说:“你不夺孩子,还想让你老婆见根儿?你什么意思?”张海龙打了个寒噤,接着搓了搓手说:“我回家说,你生了个胖儿子,非常可爱,动员她认根儿做个干儿子。这不是为了将来嘛,等根儿长大了,好继承我的部分家产啊!”

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尽管我是搞财务的,但我一向喜欢抓住问题的主要矛盾,没有根儿,就没有这倒霉该死的欺骗!既然有了,你得配合我把戏演下去。至于根儿继承你遗产的事,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要让根儿茁壮成长。你知道吗?”

“好啦,我不提了。你这个倔人,真是心硬如铁!”张海龙哧哧地笑,这笑声像刀子戳在我的心尖上。

“真的,红莉,没什么,没什么,我尊重你的意见。”张海龙总是劝我,“我只希望你开心地活着,不必人为地为自己设置心理障碍。”

我大声说:“明明是你无理取闹,还说是我设置心理障碍。有你这么不讲理的人吗?”

“啊,你说什么呢?疯啦?”张海龙给吓得够呛,嗓子都变尖了。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过分,没有必要生这么大气。

我一生气嗓子就坏了,说话用的气声:“我有些激动,对不起。不过,你这大老板可不是耳鬓厮磨、腻腻歪歪的人啊!到我这儿,怎么就变了个人?”张海龙低头一叹:“是啊,自从有了根儿,我发现自己变了。你知道我多爱三个女儿,可是,如今再看她们都不顺眼了,她们都比不上根儿。我梦里喊的都是根儿哩!把根儿给我吧,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真的!你说吧!”说着,他两眼放出精光。他的反常举动,真的把我激怒了,我声嘶力竭地吼:“你总以为疼爱根儿,以为很懂我,实际上,你压根儿就不了解我,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顾及我的内心感受。根儿是一个生命,他是我儿子,不是一个什么东西,能随便说给你就给你的吗?”张海龙的眼睛湿润了。可是,我一点儿都不感动,甚至无动于衷。

张海龙颇为无奈地点燃一支烟,吸着。

那一天傍晚,龙卷风袭击了美国两个州。同一天,龙卷风突然袭击了中国的张家口,当时,我正在那里的风能发电现场。天忽地黑了,地上的事物看不见了。风轮安装暂时停止了,这场龙卷风把树连根拔起来。我白了脸,顺着龙卷风的方向,看到太阳在诡秘地微笑。我侧目望了望,嘴角拉出一线笑。龙卷风过后,街道一片狼藉。这天下午,张海龙温柔地朝我走来,我却毅然转身,用冷冷的背影警告他——孩子的事免谈!张海龙说:“你真是一根筋,根儿跟着我,他不照样是你的儿子吗?我和我老婆能亏待他吗?求求你,把根儿给我吧!”我倔倔地说:“别逼我,我不能离开根儿!”张海龙无奈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说:“你别逼我,我会诉诸法律的!”这是屁话,法律能夺走我的儿子吗?有一股浩然之气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大声喊:“我不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我一急就这样,以表现痛心与愤怒。张海龙转回身,丧失理智地跟我争吵起来。我可怜巴巴地说:“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再羞辱我了。”他对根儿的思念,到了变态的程度,这是我没有想到的,连他自己都吃惊。最后我急了眼:“呸,臭嘴,臭嘴!你想把我逼疯啊?”乌鸦飞来了,我们的声音淹没在乌鸦的叫声中了。后来我一想,富人的血脉是自私的。我想张海龙不会善罢甘休。他是一个没有畏惧心的人,不畏惧,才让他发了财。既然这样,我不愿意就此问题跟他展开讨论。实际上,我在公司的美好人生越来越不值得期待了。我想从这种环境投入到另一种环境。我想带着根儿远走高飞了。可是,到哪里去呢?怎么跟阎家说呢?这时候张海龙离开了。我接了阎志的一个电话,询问龙卷风伤没伤到我,伤没伤到张海龙?我心中一热,后来我的记忆模糊了。我放下手机,然后背靠在一棵树上,眯上了眼睛。我总是这么累,累极了。我的心不可逆转地,再一次,碎掉。

墙壁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响着,黑夜静极了。

我把阎志的手拉过来,他洗尿布的手冰凉冰凉。我用双手焐着,久久不放,我要努力暖热它。我喃喃说:“阎志,跟着我,你幸福吗?”

阎志诚恳地点头,一笑:“幸福啊!怎么会不幸福呢?”

我想跟阎志说出真相,以减轻我的压力。可是,这个念头一闪,马上又被我否定了。因为我一点也对付不了那样的后果。我的眼睛在灯的强光下,黑得发绿:“你幸福就好。我这样在外奔波,你不怪我吗?”

阎志笑了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你没有做错什么,我怎么舍得怪你呢?我还要感激你哩!”

我更加内疚,问:“为什么?”

阎志说:“从没房到有房,从没孩子都有了根儿。都是你的功劳呀!”

我的眼睛一刹那布满忧伤:“功臣,我是功臣吗?阎志,你知道我多爱你吗?你知道我多么想当个小鸟依人的贤妻良母吗?我多么希望你主外,我主内呀!可是,我没这命啊!唉,我娘常说,小时候我就像个男孩子,跟一群男孩子玩耍,爬树,钻荷塘,打猎。其实,我不愿意当女人。”

“为什么?”阎志的手动了动,从我手心挣开了。

我说:“我要是个男人多好,因为男人的生活方式更接近我的理想生活。”

阎志说:“老婆,你是不是想让我还得干点什么?”

我轻轻摇了摇头:“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阎志的手在我蓬乱的头发上轻轻抚摸了一阵。他站起来,轻轻吻了我的唇。他走了,仿佛带走了什么。好像他把我体内的热量撕走了。

我翻了个身,泪水渗进枕面。

阎志上班去了,我睡得寒冷而凌乱。我做梦了,梦中狠狠抽了自己三个嘴巴。三个巴掌让我永远长个记性。这是什么?是命!我算是明白了,靠傍大款能吃饭,可是,那是一笔良心债,驴打滚儿的账,欠账早晚要还的,其实,求天求地不如求自己。一连几天,愧疚感重新在我的心中燃起,而且一下子笼罩了灵魂。我想象着各种不同的情形,不由得浑身颤抖。在这一瞬间,我意识到,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令我感到羞愧和恐惧,那就是我的根儿。这成了我没日没夜的焦虑,根儿是我的宠爱,更是我的病。可是,阎家人一点儿不知情,他们对张海龙感恩戴德。上次根儿过满月,张海龙特爱吃老婆婆做的霉干菜扣肉,老婆婆又做了一碗让我带给张海龙。我生气地说:“不用,人家大老板什么吃不着啊?”婆婆微笑着说:“人家有是人家的,他对你、对咱家不错。咱是表达一点心意哩!”说完就咧着没牙的嘴巴笑了。我只好给张海龙带去了,让他吃,让他也受一点良心的谴责。可是,这家伙吃着我婆婆做的霉干菜扣肉,竟然吧唧着嘴,吃得心安理得。他心里装着穷人的疾苦吗?他会为自己犯下的过错忏悔吗?我看不出来。转念一想,人家付出了金钱凭什么不心安理得?

一种末日的感觉笼罩着我,比死亡降临还要恐怖。绝望像一盏灯,每天带着我在悲剧的气氛里闪跳。我突然对生活丧失兴趣,对根儿也不愿多看一眼。有时候,我对着根儿发出咬牙切齿的咒骂:“滚,滚,小杂种,小害人精,小魔鬼,能滚多远给我滚多远!”根儿呆愣了一下,就抱着我的脖子哭了。一个时期,我不愿带孩子了,忽儿哭,忽儿笑,根本不像个女人样了。我听到了婆婆亲口说了的,在红莉的身上有魔鬼附体,可以用桃树拐杖来驱赶。阎志就真去找来了桃木拐杖。怎么个驱赶法?用拐杖打我吗?我太了解阎志,他绝对下不了手。婆婆说就让我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吧。阎志就悄悄做了。过去,我一听就会暴跳如雷。如今,我是对不住阎家,只好乖乖地忍受了。可是,这并没有减轻我灵魂的痛苦。“我身上没鬼,鬼在根儿身上!你们别再羞辱我!”我大声嚷过之后,就赶紧敛口,摇摇晃晃地跑到楼下。我劈手抢过一个孩子怀里的塑料娃娃,咧嘴端详着,用手掏着娃娃裆里的小鸡鸡,送给众人,然后哈气似的小声说:“你们不都要根儿吗?给你根儿,给你根儿!”然后我就大笑,笑声在我耳边飘**着,经久不散。人们笑了笑,吓得屁滚尿流,很快跑散了。婆婆颠颠地追出来,气得白眼翻动,跌在地上吐白沫子。我没在意,望见了远山的红霞,我从未见过如此浓烈的云彩。

一无所有的富贵,掏空了我心灵的全部。我疯了。

我被检查出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强行送进精神病院治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张海龙有点失望了,自动偃旗息鼓,开车到精神病院看我,他极力想看出我变化的痕迹,还是没看出来,就说他不再动根儿的心思。他站在背对我的地方守望着,望见了我灵魂的另一面。我发现有钱人一旦发现我们穷人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傻,就很惊慌。我的心松软了一些。

周大夫发现我失踪以后,给阎志打了电话,我走了一宿,阎志慌慌张张地找了我一宿。他哪里知道,我正往家里走呢。

别人看不清真相。我的心病,阎志不知道,也想不到。跟周大夫谈话以后,我病情更加严重了,我的倾诉和她的劝慰,是那么苍白无力。其实,我也能反省自己:这是我内心魔鬼造的孽呀!涉及利益,涉及前程,都是一个有理想、有私谋的人的创意。但是,对于旁人的圈套,失去免疫力。那是因为,你想坠入他的圈套,那一定是你人生中最贪心的时刻,而不是恐惧和害怕的时候。这是私谋和圈套的魅力。魔鬼通常扑向喜欢它的人!我就是喜欢魔鬼的人,魔鬼你好!

雨停了,天还阴阴的。我有了准确的听力,耳朵痒痒的,心里也痒痒的。谁都无法想象,我情不自禁地走回家去了。太阳出来了,婆婆抱着被子翻晒。根儿在**爬着,根儿一抬头,嫩嫩地喊了一声:“妈妈!”然后眼睛里闪动着大朵晶莹的泪花。我的心里忽地一疼,根儿也会流泪,这个小家伙竟然还能淌下泪来。根儿的眼泪没能触动我,我一把抱紧了根儿,伸手抓着根儿的小鸡鸡,顿了一下,就把手扬开,嘻嘻地笑着:“给你根儿,给你根儿!”根儿哇地哭出了声。婆婆即刻傻在那里,合不拢嘴巴。

过了片刻,阎志扑向我,夺过我怀里哭叫的根儿。我继续喊着:“给你根儿,给你根儿!”我转身就疯跑起来。恍惚之间,沉重的包袱,一如既往地压着我。我晃晃悠悠地奔跑,边跑边喊:“给你根儿,给你根儿!”一抬头,我仿佛看见一根被无限放大的树根,雕成了孔雀开屏的根雕,美丽的白孔雀瞬间飞腾起来。根穿越万劫不复的历史,在善恶美丑中延展着无限生命的根……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