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偷了,真的不偷了,为了小棉我也不偷了。
老家的新房是我偷出来的,所以,我不愿意回家。我也有迟老板那样的痛苦。有一天,我憋得冒汗,想找他好好聊一聊。我在别墅大门口截住他,迟老板没理睬我。他说太忙了。还教给我一个偏方,说手痒了,就抓起鸡蛋往电线杆上砸。晚上,我照他说的干了,抓着鸡蛋砸了一颗又一颗。然后我烦躁的心慢慢平顺了。过了几天,迟老板看见我,说我精神不错,确实不错。我梗着脖子想:咋了?奇怪吗?不信吗?我就没希望吗?我回家对着镜子照照自己,看到那瓶打碗花了,在这大北京,我到底算哪一盘菜?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幸的事还是找上门来了。
腊月的一天,雷老板和许琴回国了。他们回到蝶苑庄园家中,先是发觉家里有变化,似乎多了点啥东西。我实在想不起来了,也许我偷的啥东西丢在雷家,误以为是雷老板的东西。很快,雷老板两口子就被管物业的李大姐叫去了。李大姐究竟跟他们说了啥,我就不知道了。回到家里,许琴大姐对我很热情,可是,雷老板满脸的警觉和严肃。连续几天,雷老板和许琴联手上阵,女人唱红脸,男人唱黑脸,演起了双簧,轮番跟我谈话。难道我的偷盗行径被发现了?他们没有明说。难道他们嫌弃我了?还是没有说。他们那一套似懂非懂的话,把我的心绪给搅“迷瞪”了。我知道,我就是有三张嘴,也说不软他们的心了。我的如意算盘被打碎了。
雷老板夫妇铁了心要辞掉我了。雷老板上楼了,剩下由许琴跟我谈话。许琴微笑着说:“小张,你给我们照顾了一年多的家,干得很好。家里没丢一样东西,还多了东西,谢谢你哩!”我听了一愣,立刻睁大了眼睛:“多了东西?大姐你能告诉我,多了啥东西吗?”许琴抬手一指书房:“多了一个玉麒麟啊!这是你买的吗?”我的脑袋轰的一声,炸了。想起来了,我偷5号别墅的玉麒麟,没有来得及运走,藏在别墅的犄角旮旯了。我热油煎心似的苦笑了一下,尴尬地说:“买的,买的,赝品,给雷先生留个纪念吧!”许琴淡淡一笑,无论我怎样回答,许琴脸上都是那样平静,挺着胸,端着肩,凝视着我:“小张啊,我们回来过年,你也回家过个年吧!”我点点头说:“祝你们兔年吉祥啊!”许琴停顿了一下,缓缓站起来,提过来一个兜子,拿出一瓶洋酒和一个红包,平静地说:“该过年了,这瓶酒给你的父母。小张,这酒特别贵,别随便送人,顶你拉车干一年的钱哩!这红包是两万块钱,你留着用吧!过了年啊,你就别过来上班啦!你是我们的恩人,这以后呢,我们还是朋友。”
我简直听怔了,就那么傻傻地站着。
许琴的声音尖细单调,却如一阵飓风把我刮了个趔趄。她从沙发上站起来,缓缓地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镜子跟前的花瓶:“这一盆干了的花是你的吧?”
我只好如实招来:“我老婆带过来的,这是打碗花。”
许琴说:“这花你也拿走吧!”
我顺手接过了这束打碗花。
我僵僵地怔了一下,还是给许琴鞠了一躬:“谢谢许大姐。”
我转身走出来,许琴将大门关上了。
我在楼下停了停脚步。我想到了小棉。这个时候,我却听见了楼上许琴与雷先生的争吵。雷老板说:“当初我就跟你说,农民就是农民,素质太低不能用。别看这人挺面善,但是骨子里有狠劲儿,你给他一个梯子敢把天给捅个窟窿!”许琴说:“咱家又没丢东西,你就少说两句吧!”雷老板说:“还不如拿咱家东西呢,咱得注意企业形象,我丢不起这人啊!”许琴大声反驳说:“物业不也是猜吗?啥是贼?抓住才叫贼呢!”雷老板又说了一些啥话,我都不想听了。就在这一刻,我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我禁不住两手发抖,全身冰凉,一颗心再次提起来堵在喉头。我感到失落,感到痛心,可是,天下哪有卖后悔药儿的?
小棉说:“张大哥,我过几天就走,火车票订好了!”
我说:“小棉,兔年吉祥!”
小棉一笑:“我也提前给你全家拜年了!”
我就要彻底离开蝶苑庄园了,我的身份也将彻底曝光。小棉听到我欺骗他,该多么伤心啊?我迟疑了一下说:“小棉,我过了年就去美国了,得两年吧!大哥祝你好运!”
小棉眼睛湿润了:“大哥,这么突然?以后能用QQ通话吗?”
我摇了摇头:“恐怕不行了。”
小棉眼里含了泪,湿漉漉的。其实,一想到离开小棉我就心疼,一疼就想起了打碗花。我把这一束干枯的打碗花送给了小棉。
小棉拿着干枯的打碗花,放在鼻根儿闻了闻,笑着说:“好香啊!”
世事多迷离,我只能无奈一叹,风没有踪迹,打碗花也破碎了。我转身离开的时候,眼泪流得汹涌了。
这个冬天格外寒冷,一场暴雪,纷纷扬扬遮盖了北京。
天色尚晚,月亮缺了一块,像被狗咬了,钻进云层不肯出来。我沮丧地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我穿着一身名牌,提着名贵的洋酒“人头马”。应该算富人了吧?我认真查看这酒,当时我没少偷这种酒,800元一瓶出手,这时才知道自个儿吃了大亏,亏大发了。我心中打了一个哆嗦。未来的景象消失了,幻影远去,眼前又恢复了黑暗。我马上就到城边的“马尾库”了,这是城市的贫民窟,那里有我租的一间窝棚,还有我租给小龙的电动三轮车。老天爷呀,这叫一落千丈,让我在这地方咋活哩?当初,还不如不与雷家发生关系呢!雪被车轮轧得嘎吱嘎吱响,响得我心底发慌,就要进窝棚了,心情不好,我突然想喝酒,喝洋酒,我下意识地把兜里的洋酒打开了,瓶子对准了嘴巴,仰了脸,咕咚喝一口,又咕咚一口。狗×的,喝它个狗×的,洋酒就不该我们穷人喝吗?我张嘴喝酒的时候,我听见腮帮两边的脆骨发出嘎嘣嘎嘣的响声。
我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在雪地上,竟然咧着大嘴号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扯着嗓子吼道:“老天爷啊,我算啥?我是谁啊?我是农民,还是工人?我是富翁,还是穷光蛋啊?”声音传得很远,可是,没人回答我。我嘴里的热气喷到天空,眨眼间就不见了。我不哭了,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脸都冻了,冻得很痛,进而连带着心痛了。
雪住了,云彩散尽的地方,露出黑蓝的夜空。天很冷,冷飕飕的北风中,我走进了僻静的小街。整个小街人影零落,地上铺满了白雪,干燥而坚硬,地冻天寒,刺骨的寒风仿佛把我的脑袋冻僵了。我走累了,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在路边坐下来揉揉脸,脸僵在半空,发呆。我怕是要死了。人死了,就不能说话了,不能吃喝了,就像凋谢的打碗花,变得无影无踪了。乌鸦哀叫了一声,飞到天上去了。我抬头在天上寻找乌鸦的痕迹,看不见乌鸦黑黑的影子,却能听见非常低沉的咕咕声。这声音听了令人心碎,还像贴心贴肺的呼唤。我伸了一下胳膊,宛若与天上的乌鸦打着默契的招呼。我搞不清楚这种神秘的暗示昭示着啥?
……
我们在这里欢笑
我们在这里哭泣
我们在这里活着
也在这里死去
我们在这里祈祷
我们在这里迷惘
我们在这里寻找
也在这里失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