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律 黄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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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早上,我在燕子河边看见了金沐灶。
他头发泛白,嘴唇发紫,脸色焦黄。他恢复得挺快,脸上的瘀血淡了。他拄着拐杖站在燕子河边,一动不动地望着远方。日头升起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竟然像镀了金一样,闪闪发亮。河水缓缓流,穿过桥洞,浮着的水草呈黑色。水是自由的,想流到哪里就到哪里。金沐灶收回目光,缓缓地说:“人要是一滴水多好,随着河水流走,流向大海,到了海里,再继续流动。”
我没有说话,陪着他看奔流的河水。
我和金沐灶正说着话,有一辆三轮车驶来,车上传来呜呜的哭声。三轮车靠近了,我们认出是金大来两口子。原来是他们的儿子均义死了。
均义死在先天性心脏病上。送到医院,百般救治,但还是没抢救过来。日头村的孩子,容易得先天性心脏病。啥原因?这传言从哪儿来的?我一时蒙在鼓里。后来,我听说起因是槐儿的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权国金听进心里去了。
槐儿说他在美国做换心脏手术时,美国大夫看见他畸形的心脏说,这样的心脏与母亲怀孕时遭病毒感染有关。孕妇怀孕期间,饮用水出了问题。水里有一种T元素,孕妇喝了,容易滋生风疹病毒。而风疹病毒,是引发胎儿先天性心脏病的罪魁祸首。
日头村地下水有问题?一时间,村里被一种恐慌的气氛笼罩了。
我走在新村的大街上,看着玩耍的留守儿童。瞅他们的脸,瞅他们的嘴唇,黄脸蛋儿,紫嘴唇,瞅哪个都像先天性心脏病。我坐在状元槐下,闭上眼,总是听到娃的哭,揪心,惦记,六神无主。
我心中惴惴的,就去找金沐灶。金沐灶说:“有那么严重吗?我问过槐儿了,美国大夫只是那么一说,他又没来过咱村。”
我担忧地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村刚死了孩子,怕是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哩。”
金沐灶瞪了我一眼:“您就不会说一句吉利话吗?”
我闭住嘴,不说话了。
金沐灶说:“杜伯儒咋看这事?”
我说:“对呀,我找老杜问问。”
当天下午,我就去药王庙找杜伯儒。杜伯儒得了两天感冒,烧得浑身筛糠,见到我来了,精神好一些。他捻着长长的胡须说:“这要分两步走:一是化验水源,二是排查所有孩子,查查有没有这种病。”
我叹息了一声:“那得花费多少钱啊?”
杜伯儒说:“化验水源不难,难的是地下水不好整治。还有,排查这些孩子,要到省城医院啊!”
我直愣愣地站着,脸色苍白:“老杜,你这么一说,看来槐儿说的有道理?”
杜伯儒点点头:“有道理。不是空穴来风,值得重视啊!不过,我有一个担忧,排查很难,即便查出来,有些人家也医治不起呀!日头村,谁家有槐儿的经济条件?”
我听着吓了一跳:“查出来就得换心脏吗?”
杜伯儒轻轻摇头:“不用,前期发现只需手术。这个手术费用大概在八到十万左右。”我心一沉:“唉,查出来也治不起呀!”
恐怖的传闻不断,可是,此事却了无声息。我想找权国金谈谈,这么大的事,村里不能不管啊!
那天早上,楼下有嚓嚓的脚步声,啧啧的赞叹声。
我醒来下楼一瞅,一辆白色的棚车开进日头村,停在文化广场中间,上面挂着条幅——儿童心脏病排查。人们呀的一声惊住了。
日头刚刚露头,将汽车照得锃亮。天上有几朵云,很白。几位穿白大褂的医生做着准备工作,权国金走过来,跟医生们握手寒暄。据说,是权国金动身去北京,从大医院请来了排查仪器车。
我半信半疑,“权国金真的能干这种事?”
权国金走了,我想去找金沐灶。无论权国金有啥动静,我都愿意跟金沐灶唠一唠。
刚刚走到金沐灶家门口,听见村里的高音喇叭响了。
权国金高声喊:“各位家长注意了,我把北京的医生请来了,大家都带着孩子去广场检查。排查的费用,还有将来治病的费用,大伙不用担心,都由我权国金负责。这些娃是你们家里的希望,也是咱日头村的希望,更是国家的希望。他们要好好读书,要奔前程,奔更大的前程哩!”
金沐灶从楼里走了出来,侧耳倾听。
人们都在听,然后嘀咕一些小秘密。
金沐灶说:“他这是在收买人心啊!”
我说:“我瞅见了,大夫和汽车都来了。”
金沐灶不屑地说:“来了又能咋样?”他似乎看透了权国金。因为这看透,还不彻底,因为那不甘心,仍然像游丝似的藏在心底。
我心想,也许权国金良心发现,要给人一个惊喜。
有人嚷嚷着往广场走,我和金沐灶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