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内的篝火驱散了体表的寒意,却驱不散朱高煦心头的凝重。摊在面前的三样东西——深蓝鳞片、褪色漆痕的船舷碎片、锈蚀的金属扣件——在跳跃的火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仿佛三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他,诉说着不同时空的破碎与湮灭。鳞片来自“哈鲁”少年,带着海渊的神秘与警告。船舷碎片和金属扣件,则属于某个久远年代、试图征服海洋却最终失败的先驱。它们之间,是否隔着漫长的时间长河,共同指向东北方那片未知的凶险?而红树林边缘那新鲜的血迹与拖痕,又将眼前的谜团,染上了一层更加急迫和血腥的色彩。是“嘶咔”遗民内斗?是他们捕猎了大型生物?还是……有其他存在袭击了他们,或者袭击了“哈鲁”人?那少年示警后匆匆离去,是否与此有关?朱高煦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座岛屿的平静表面下,暗流愈发汹涌。他不能坐等,必须在风暴再次降临前,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信息。红树林,必须一探。但绝非贸然闯入。接下来的两天,朱高煦的行动轨迹发生了改变。他不再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木筏的最后修缮和物资储备上,而是分出了一半时间,像最谨慎的猎手和最耐心的探子,围绕着那片红树林,进行周密而隐蔽的侦察。他不再轻易踏足泥泞的滩涂,而是利用高处的礁石、茂密的树冠,甚至冒险攀上附近一处较矮的岩壁,从各种角度观察红树林的入口、内部的水道分布、以及可能存在的“路径”。他记下潮汐涨落时红树林被淹没的区域,观察林中鸟类(主要是白鹭和一些类似翠鸟的小型禽类)惊飞的方向和频率,倾听风中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他发现,这片红树林远比从外面看上去更加广袤和复杂。盘根错节的支柱根和呼吸根形成一片难以通行的水下迷宫,只有几条相对宽阔、水位较深的主水道,蜿蜒伸向树林深处。大部分区域被浓密的树冠覆盖,光线昏暗,视线受阻。那些“嘶咔”遗民,似乎主要利用这些主水道和沿岸某些干燥的、地势较高的“小岛”活动。他多次隐约看到有佝偻的身影在水道间撑着简陋的木筏(或就是浮木)移动,也听到过那种非人的、意义不明的嘶嚎,但距离较远,听不真切。新鲜的血迹和拖痕,指向红树林靠近东北角的一处位置。那里水道相对狭窄,岸边有一片相对开阔的、被厚厚落叶覆盖的硬地,几株格外高大的红树盘踞其上,树冠如盖,显得格外阴森。朱高煦没有急于靠近那片区域,而是在外围更耐心地潜伏观察。他利用树影、礁石缝隙和茂密的灌木丛隐藏自己,有时一趴就是数个时辰,忍受着蚊虫叮咬和潮湿闷热,只为了捕捉任何一丝异常。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第二天的午后,潮水退去大半,部分水道变成泥泞的浅滩时,他有了发现。在东北角那片开阔硬地的边缘,靠近一株巨大红树气根的地方,散落着几片凌乱、深色的印记——是干涸的血迹,比之前在礁石上看到的更多、更集中。血迹周围,泥地上有明显的打斗痕迹,一片狼藉,像是有什么重物被反复拖拽、翻滚过。断折的树枝,深深扎入泥地的抓痕(类似人类手爪,但更粗壮有力),以及……几枚深深嵌入树干和附近礁石中的、尖锐的骨片或石片!朱高煦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等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后,才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他先在外围仔细检查了那些嵌入树干和礁石的“暗器”。那不是普通的石片或兽骨,它们被粗糙地打磨过,一端尖锐,边缘并不十分锋利,但凭借巨大的力量投掷或发射,足以造成可怕的伤害。从形状和材质看,与他之前遭遇“嘶咔”遗民时,他们使用的简陋武器类似,但似乎更粗糙一些。然后,他靠近了那片血迹最集中的区域。血迹已经发黑,渗入泥土,但依旧能看出喷溅和流淌的痕迹,血量不小。在血迹旁边,他发现了半截断裂的木棍,一端被削尖,但尖端已经折断,木棍本身也布满裂痕,似乎是某种简陋的长矛。在另一处泥地上,他找到了几个清晰的脚印——是赤足,但脚趾分开,前掌宽大,脚弓很高,与之前看到的模糊足迹类似,但更加清晰。从尺寸和深度看,留下脚印的“人”,体型应该相当魁梧。最让朱高煦目光一凝的,是在一滩已经凝结发黑的血泊边缘,他发现了一小片残破的、深褐色的东西。他用树枝小心地拨弄出来,那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质地坚韧的皮质物,边缘不规则,像是被暴力撕裂下来的。皮质很厚,经过粗略的鞣制,表面有简单的几何刻痕作为装饰。在皮质的边缘,靠近撕裂处,镶嵌着一小片金属!虽然已经锈蚀,但能看出是经过锻造的,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粗糙的护甲或护具的一部分。这绝不是“嘶咔”遗民能有的东西!那些退化的“同类”,使用的工具还停留在石器、骨器时代,绝无可能拥有锻造的金属片!这皮质,这工艺,这金属……只可能属于“哈鲁”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朱高煦捡起这片残破的皮甲(他推测是护甲的一部分),仔细端详。皮质处理工艺比“嘶咔”遗民的粗糙兽皮要精细,刻痕虽然简单,但有一定规律。那枚锈蚀的金属片,更是铁证。这证实了他的猜测:不久前在这里发生的战斗,一方是“嘶咔”遗民(从脚印、武器和血迹喷溅形态看,可能不止一个,且有人受伤甚至死亡),另一方,则是“哈鲁”人!这片皮甲,就是某个“哈鲁”战士在此遗落,甚至可能是被硬生生撕扯下来的!战斗的结果如何?从现场遗留的、属于“嘶咔”遗民的武器(断裂的骨矛、嵌入树木的骨片石片)和大量的、属于“哈鲁”人风格的皮甲残片看,战斗相当激烈。“哈鲁”人可能使用了金属武器(现场未发现,可能被带走或遗失在别处),但“嘶咔”遗民在数量或某种特性上占了上风?那拖向红树林深处的血迹和痕迹,是属于受伤的“哈鲁”人,还是被他们拖走的、战死的同伴(或敌人)?朱高煦站起身,目光投向红树林深处那幽暗的水道。血迹和拖痕,最终消失在一片茂密的、长满气根的红树林后。那里,是“嘶咔”遗民巢穴的方向吗?那个(或那些)受伤或被俘的“哈鲁”人,被带去了那里?他想起那个给他示警的“哈鲁”少年。少年脸上的紧张,对丛林方向下意识的恐惧,是否与这场战斗有关?他匆匆离去,是赶回部落报信,还是因为别的?“哈鲁”人与“嘶咔”遗民之间,存在着冲突,甚至可能是世仇。这就不难解释,为何“哈鲁”人会对出现在这片海滩的朱高煦如此警惕——他们可能将他也当成了某种威胁,或者与“嘶咔”遗民有关联的存在。而少年冒险示警,除了可能对东北海域确有了解(或恐惧)外,是否也因为部落正面临与“嘶咔”遗民的紧张对峙,不希望他这个“外来者”再添变数,或者……另有所图?线索开始交织,但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朱高煦将那片残破的、带着金属片的皮甲小心收好。这不仅仅是一件战利品,更是了解“哈鲁”人工艺水平和可能的社会结构的关键物品。他没有继续深入红树林。里面的情况不明,危险未知。他现在有伤在身,孤身一人,贸然闯入无疑是送死。但这次侦察的收获是巨大的。他至少确认了几点:一是“哈鲁”人与“嘶咔”遗民确实存在冲突,且近期发生过激烈战斗;二是“哈鲁”人拥有金属加工能力,社会结构可能比“嘶咔”遗民更复杂;三是红树林深处,很可能隐藏着“嘶咔”遗民的聚居地或重要活动区域,危险程度极高。返回岩洞的路上,朱高煦更加小心。他不仅注意消除自己的痕迹,还特意绕了一段路,避开了之前感觉被窥视最频繁的几个区域。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重新评估自己的处境和计划。“哈鲁”人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内部可能存在分歧(少年与成年战士的态度似乎有微妙差异),并且正与“嘶咔”遗民敌对。这或许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机会?但如何利用?与一方结盟对抗另一方?风险极高,且可能卷入更深的、与他无关的纷争。或许,应该保持距离,专注于自己的目标——离开。但“哈鲁”少年关于东北海域的警告,遇难船的残骸,都像阴云笼罩在心头。他的木筏,真的能行吗?回到岩洞,天色已近黄昏。他没有生火,只就着岩缝滴下的水,啃了几口冷硬的肉干,然后靠着岩壁坐下,将今天发现的皮甲残片,与之前的深蓝鳞片、遇难船碎片放在一起。火光下,三样东西静静躺着,代表着三个不同的谜团:神秘的深海与可能的出路(鳞片),失败的先驱与海上的危险(船骸),以及岛上土着的冲突与潜在的变数(皮甲)。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加固木筏,赌一把,在天气相对平稳时冒险冲向东北?还是尝试与“哈鲁”人接触(也许通过那个少年?),获取更多关于海域、关于“嘶咔”遗民、甚至关于可能存在的其他离开方法的信息?亦或是,冒险一探红树林深处,寻找更直接的线索或资源?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都可能通向绝境。朱高煦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冰冷的深蓝鳞片。鳞片表面水波般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恍惚间,他仿佛又听到了“哈鲁”少年模拟的、那来自深海的、令人恐惧的无声咆哮,看到了那艘破碎船骸上褪色的蓝漆,感受到了红树林泥地上尚未干透的、粘稠的鲜血。危险,从未如此清晰而迫近。而抉择的时刻,正在一步步来临。:()大明战神的工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