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1
奥德赛号的新学期已经来临了。从圆形的舷窗望去,烈日燃烧着海面,远处的大陆还只是浮在水面的一根线。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奥德赛号都要在红海北岸停靠。一想到要去大太阳底下寻找金字塔遗迹什么的,李吉就发愁。就连到甲板上走一趟,都让她的紫外线过敏症发作,脸上晒出红斑、水泡,奇痒难忍。
妈妈C寄来了丝巾,只要走出船舱,她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起来;更多时候,她每天困在狭窄的寝舱里玩游戏,看书,聊天,憋闷得快要发霉了。
舷窗外,有几个同学在甲板上晒日光浴,跳进海里游泳,眼睛周围晒出一个太阳镜的形状。奥德赛号寂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城市。李吉感到无聊,彻头彻尾的无聊,这一刻她才意识到隔壁寝舱的同学是谁她其实并不认识。
她一拍而起,打算去串串门,认识认识新朋友,也没想到一连敲了好几扇,都没人答应(或拒绝开门,因为正在线上忙不开)。
等到终于敲到某一间,门是开了,对方充满戒备地站在门口,问:“你要干吗?你想干吗?”问得李吉张口结舌,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突兀,只好说:“找错人了。”
第二次李吉有备而来,带了一包零食,门一开,就笑着递上去。对方却一脸诧异,“我没叫外卖啊?”
“不是外卖,我是隔壁的,就想来交个朋友——”
对方脸色犹豫,频频回头,房间内的屏幕看上去很忙的样子:“加我星号吧。回头聊,忙着呢。”对方最后几个字音还没落地,门便已关上了。
到了第十扇门,也是她允许自己的最后一扇,还没敲,门就开了。一个男生冲出来呕吐,污物差点就溅在李吉的鞋子上。就着门缝,李吉往里面一看,狭窄的房间内所有人戴着VR头盔,沉浸在自己的那个小世界里。房间里正在进行电竞派对。
每个人肩并肩地坐在一起,却罩住自己的眼睛、耳朵……没有任何一个人和身边真真切切的那个人产生关联。从门缝里看去,那个场面近乎诡异、可怖。
呕吐的男生发出一阵剧烈咳嗽,用手背擦了擦嘴,自言自语:
“太晕了,那头盔太晕了。”他直起身子来,李吉以为他要离开,他却扶着墙,像醉了似的,又回到了那个诡异的房间。
那一刻李吉突然意识到,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这个学期恐怕很难挨了。
2
夜里她沉入梦境,到心屿上走走,也算散散心。好久都没有去过了,瀛涯依然无边浩渺,散落着星星点点的心屿,她庆幸自己还看得见这一切。
李吉的心屿是一座古城,风格有些像君士坦丁堡与雅典卫城的混合体。梦伴,地精,身披白袍的人们,悠然自得地穿行着。高高的宣礼塔飘**着歌声,皇宫傲立在海岸。院子里,一家人在橡木桌上饮用葡萄酒,吃面包。广场上雄辩的人们声音洪亮,老远就能听到。走近了,鸽子们舞动翅膀,制造出飞翔的声音。
一把青铜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一块大理石,雕刻家的脸贴得离石像很近,好像要吻上去似的。在他身后,日落给整座古城镀了金。她就坐在环形广场的阶梯上,看着中央的两棵巨大橡树,像蘑菇云一样朝天空攀爬。她端起酒杯,对着夕阳举起来;经过折射,整座城市的轮廓被颠倒了,宣礼塔的尖顶溶解在玫红色的**里。
似乎很久,很久,没有感到过这么惬意了。苏铁的梦伴——独角翼马来到她身边,低下头,轻轻用鬃毛蹭了蹭她的腿。阿尔法信步而来,在李吉身边坐下:“怎么样?到奥德赛号上学的感觉?”
“别像个心理医生似的说话。聊点别的吧。”
“你想说什么都行。来这儿不就是为了放松放松?”
“我就是觉得,挺孤独的。我也没想到长大了是一种孤独感。”李吉还是回答了先前的问题。
“孤独的一次性致命剂量是五百二十克拉,半衰期是一百年,超过大部分人的寿限。所以,几乎每个人都活在百年孤独里。”
“我还以为克拉是宝石的质量单位。”
“孤独本来就和宝石一样珍贵。切割得体,就很耀眼。”阿尔法对她说。在李吉的眼里,这已经是阿尔法的第几百次变幻被投射的身形了,有时候是当红明星,有时候是网球名将,有时候是奥德赛号最帅的男生。这个秘密她连苏铁都没有说。
第二天醒来,外面传来奥德赛号发出的三声低鸣,抵达了海港。清晨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莓果冻。这是红海的第一场日出。
眼机模拟了柔和的晨光,唤醒李吉。她百般不情愿地,摸索着,眯着眼睛,还没来得及点开,看清楚,三个孢子的语音同时在线上响起——“还在睡?快起来抢课!”
糟了,李吉给惊得从**弹了起来,扑到电脑前——迟了,热门的课程在瞬间就被抢光了:滑翔伞、海猎、开放水域潜水。
剩下一些难度很大的,本来名额也不多,也被选完了:攀岩、洞潜。
连最无聊的一些课都快没了:沙滩排球、长跑、足球、网球、瑜伽。
“像你这么慢怎么行?”哥哥吼了李吉一句,“太不上心了!”姐姐附和着,连最小的弟弟还补了一枪,“我的天呐你居然还在手选?”弟弟实在看不下去了,直接登录了李吉的账号,植入自编的程序帮她抢到了最后一个“沙滩排球”课的名额。
“我选沙滩排球课干吗?你是故意想看我过敏晒伤?”李吉气急败坏。
“好好跟你弟弟说话,好歹还帮你选了一个名额。你自己呢?还睡觉呢!”哥哥的口气像一家之长,这大概是所有同喻型家庭长子的典型。同喻型家庭的孩子们仰赖同辈之间的情谊成长,彼此照顾,相爱相争,取得人生经验。成年监护人不能干涉或控制他们,但这并不意味着权力真空——“家长”的角色往往被哥哥姐姐们替代着。
“我谢谢你啊!”李吉重重地朝最小的孢子扔出这句话,又白了哥哥一眼。
“好啦好啦,别怼来怼去了,李吉,我和你换——”姐姐一发话,李吉便乐得往**一瘫,“姐姐你最好啦!”说完才又想起什么,“——呃,等会儿,你选的什么?”
“开放水域潜水。”姐姐笑着说。李吉高兴得双手握拳在**捶打着,蹦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