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毕,我们离了那处议论纷纷的酒楼。三郎君并未急着回客栈,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我的护卫。他行在我身侧半步之后,将周遭三尺内的拥挤与冲撞不动声色地格挡在外。那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从容。他引着我穿过熙攘长街,脚步看似随意,实则目的明确。直到那座巍峨华丽的三层高楼映入眼帘,看到那块熟悉的招牌——“瑶玉楼”,我才猛地顿住脚步。先是醉仙楼,再是瑶玉楼。这条路线,竟与我与何琰、林昭他们入屏城时惊人的一致。莫非我汇报给三郎君的情报,他已细细研读,并提前做了什么安排?我心头微跳,下意识侧头看他。“进去看看?”他侧过头,目光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倒又不象一名护卫了,而是仿佛一位带着心仪的女娘来挑几件首饰的情郎。我刚要点头,一阵牛蹄声伴随着车轮滚动的辘辘声,打破了门口短暂的宁静。一辆装饰极为考究的牛车缓缓驶来,停在了瑶玉楼的正门口。那车通体漆黑,四角垂着流苏,车身上隐隐有着雍王府的徽记,虽不张扬,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我本能地后退半步。车帘掀起,一只锦靴踏出,紧接着跳下一个身着宝蓝锦袍的小郎君。看清那张脸时,我呼吸一滞。刘怀安?雍王府的小郎君,世子刘怀彰的亲弟弟。只是此刻的他,看着有几分陌生。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不可一世的张扬、恨不得鼻孔朝天的小霸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容平静、甚至有些木然的小少年。而且,此次随行的不是什么威猛的小凶兽。而是抱着一只玉雪可爱的小白兔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兔子的脊背,动作轻柔得有些不可思议。看到他,我只觉得牙根有些发痒。想起在京师时他趁火打劫掳走我的猫和匠人,想起上次在屏城被他的恶犬追得狼狈逃窜,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虽然后来我抢回了人猫,也斩了他的狗,但这小子的脸,看到都觉晦气。还下意识地觉得每次见到他,必定没什么好事。三郎君感觉到我浑身骤然紧绷,敏锐地低语:“怎么了?”我磨了磨后槽牙:“刘怀安。那个扫把星。”紧随其后,车上又下来两名女子。皆戴着长长的帷帽,白纱垂落遮住面容。看身形步态,一人身姿婀娜,气度端庄,显是主子。另一人步履轻快,紧随其后,应是侍女。就在几人刚刚站定,正欲随着刘怀安入楼之时,变故陡生。街道尽头,一头拉货的健牛不知受了什么惊吓,突然发狂挣脱缰绳,拖着沉重的板车,如同一座失控的小山,咆哮着朝瑶玉楼大门横冲直撞而来。“让开!快让开!”惊呼声四起,路人惊恐四散,一片混乱。那疯牛双目赤红,眼看就要撞上正站在台阶下的刘怀安一行人。处于风暴中心的刘怀安却似吓傻了般,抱着兔子僵在原地,纹丝不动。千钧一发之际,三郎君身形微动,将我护在身后,指尖微弹。破空声细不可闻。一枚石子如流星赶月,精准击中牛膝。那疯牛哀鸣一声,前腿猛地一软,庞大的身躯轰然跪倒,带着巨大的惯性滑行数尺,堪堪停在刘怀安脚边,激起一片尘土。众人尚未看清发生何事。而在这一瞬的混乱中,我却透过飞扬的尘埃,捕捉到了令人惊愕的一幕。那个侍女打扮的女子本能地去护自家主子,可那位身形端庄的主子,却在疯牛冲来的瞬间,毫不犹豫地推开侍女,不顾一切地扑向了刘怀安,用自己的后背挡在了少年身前。风起,帷帽掀起一角。我看清了那两张脸——侍女喜枝,以及,世子侧妃,卢瑛。我心中疑云顿生。卢瑛是世子刘怀彰的侧妃,未来的雍王妃人选之一,身份何等尊贵。生死关头,她不顾自身安危,竟是为了护住小叔子?“小心!”雍王府的护卫此时才反应过来,几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出,寒光闪烁间,斩断车辕,彻底制住了那头尚在挣扎的疯牛。“轰——”疯牛倒地,烟尘四起。卢瑛惊魂未定,第一时间抓着刘怀安的手臂,上下摸索打量,声音都在颤抖:“怀安,没事吧?有没有伤着哪里?”那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刘怀安似乎这才回神,他看了一眼卢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随后轻轻挣脱了卢瑛的手,后退半步,低声道:“我没事。嫂嫂受惊了。”这一声疏离的“嫂嫂”,让卢瑛的手僵在半空。此时,那肇事牛车的主人终于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是个穿绸裹缎的富家翁,此刻面无人色,身后跟着几个家仆,怀里还抱着个六七岁的小女娘,正吓得哇哇大哭。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见冲撞的是雍王府的车驾,那富家翁放下小女娘,腿一软,“扑通”跪地,磕头如捣蒜。“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是这畜生突然发狂,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那小女娘见父亲跪下,哭得更凶了,小脸煞白,浑身发抖。周围百姓噤若寒蝉。谁不知道雍王府小郎君的恶名?以前在屏城,挡路者都要挨鞭子,今日这惊驾之罪,这富家翁一家怕是难逃一劫。刘怀安的护卫统领已黑着脸按刀上前,杀气腾腾:“郎君,这刁民惊了驾,属下这就将人拖下去……”他做了一个挥鞭的手势。我冷眼旁观,心中暗忖,以刘怀安那暴戾性子,这富家翁不死也得脱层皮。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刘怀安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父女,眉心微蹙,却没有发怒。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飘忽:“算了。”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护卫统领愣住,以为自己听岔了:“郎君?”“我说,算了。”刘怀安有些不耐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倦。随后,他示意护卫从他的车厢里取出一碟精致的糕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昔日的混世魔王抱着兔子,缓步走到那破损的牛车前,弯下腰,将糕点递到那哭泣的小女娘面前。“别怕。”他低声说了一句。做完这一切,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抱着他的兔子,走进了瑶玉楼。卢瑛在喜枝搀扶下重新戴好帷帽,默默跟了进去。瑶玉楼门口重新恢复了喧嚣,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一场幻觉。我却久久无法回神,盯着那消失在门内的背影,眉头紧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要在短时间内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绝不寻常。这种剧变,若非遭受了足以摧毁心智的巨大打击,便是……有所图谋?他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或者是最近的时局,在催生了这个小郎君的转变与成熟?我盯着那消失在门内的背影。“这真的是刘怀安?”我忍不住低声喃喃。短短月余不见,竟像是被夺了舍。若非那张脸一模一样,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昔日那个无法无天,敢连夜抢了我的猫和匠人就离京的跋扈小霸王,是那个上个月还在他母妃和阿兄跟前撒娇又撒泼的小郎君。“人总是会变的。”三郎君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六艺通杀:我在南朝当暗卫丫鬟